我同前夫和離了六年。
這次回京,我只想接阿孃去嶺南。
可前夫偏在這時候送來一封信。
「硯兒行冠禮,主桌還給你留著。」
「你若肯收斂脾氣,禮成後我便帶你去官府銷掉和離契。」
「回府後,你照舊領丞相夫人的名分。」
我看完就把信揉了,懷裡的小兒子卻搶過去,眉頭擰得像個結。
「阿孃,這位大人是不是記性不好?」
「您明明是國公夫人,他為什麼非要您回去做丞相夫人?」
1.
阿孃從針線箱底摸出一封信時,我正替她收拾去嶺南的衣裳。
針線箱底壓著那封信,紙角已經被她捋得起毛,顯然拿出來看過許多回。
她避開我的眼睛,只說是裴府的管事昨夜送來的。
我拆開掃了一遍,還是那三句話,口氣像六年前的和離只是一場夫妻拌嘴。
團團趴在我膝頭,把皺成一團的信展開,認認真真地看。
他才五歲,字認不全,卻知道丞相夫人不是他阿孃如今的名分。
阿孃把針線奪回來,低聲勸我:「硯兒到底是你生的,冠禮一輩子只有一次。」
我將她冬日常用的護膝塞進行囊,沒有接這句話。
六年前,我也拿這句「到底是你生的」哄過自己。
那時裴硯抱住裴知衡的腿,說寧肯沒有我這個娘,也不要離開丞相府。
他吐在我裙上的那口唾沫,後來洗乾淨了,可我記得他仰頭看我的樣子。
他認定我一身刀傷粗鄙,認定我管得多、話難聽,認定沈家表姑娘才配做他的母親。
我那天只帶走一柄舊刀,連妝匣都沒開。
團團把信折成一隻歪船,放到水盆裡,看它在水上打轉。
「阿孃不想去,便不去。」
他又問:「外祖母也一定要去嗎?」
阿孃背過身擦眼角。
我替她扣好行囊,告訴她明日仍按原定日子起程,裴家的冠禮同我們沒有關係。
門外卻傳來馬蹄聲,裴府管事帶著兩車禮停在巷口,說相爺吩咐,夫人回府前總要先把岳母安頓好。
我從門檻上提起那兩匣綢緞,原樣扔回車裡。
「回去告訴裴知衡,我姓賀,不是他的夫人。」
管事臉色發白,身後看熱鬧的人卻越聚越多。
我把院門關上時,團團抱住我的腰,仰頭說他會替我守門。
那雙乾淨的眼睛,讓我想起另一個孩子也曾這樣抱過我。
只是那一年,裴硯還沒學會用我的出身羞辱我。
2.
我出身武將之家,十五歲便跟阿爹守過北境。
裴知衡卻是寄居在我家的落魄書生,吃飯時總把最後一塊肉留給我,夜裡藉著廊下的燈替我抄兵書。
阿爹還收他做了義子,教他騎馬,也替他請了京城最好的先生。
他清瘦俊秀,握筆的手沒有繭,站在一群武將中格外顯眼。
我那時以為,他替我讀詩,我教他拉弓,便能把兩條不同的路走成一條。
成親後第三年,北境軍餉被層層扣下,阿爹被人誣作監守自盜。
裴知衡還只是個七品小官,不敢碰這樁案子,我便帶著家裡的賬冊北上查證。
一路九??一生,我從雪溝裡撿回半條命,又在驛站被人追刀,肩頭至今留著一道三寸長的疤。
我把能找到的人證送進京,他卻勸我先忍,說御史臺已經收了上面的意思。
我仍陪他叩開了御門,在宮牆外跪了一夜,把那封血寫的陳情書遞到皇帝手裡。
阿爹的冤案得雪,裴知衡也因敢於陳情得了聖心。
那場案子過後,他平步青雲,如今權傾朝野,人人都說裴相有膽有識。
沒人記得那封陳情書上的血是誰的,也沒人問一個剛小產的女人為何會跪到昏厥。
裴知衡倒記得。
他把我抱回府時,手一直在抖,說往後再也不讓我受苦。
可日子安穩下來,他起初嫌我在宴席上不會吟詩,後來又嫌我同他的同僚說話太直。
他替我請女先生,叫我學規矩、學琴,也叫我把刀收進庫房。
我學了兩年,連笑都知道該露幾顆牙。
等我真的坐得像個丞相夫人,他又說我性子??板,遠不如柳如意知情識趣。
那位表姑娘進門時,裴硯已經八歲。
她教他作畫,帶他聽戲,凡是我不準的事,她都笑著答應。
我管裴硯練字,他便躲到她院裡。
我罰他向被推倒的書童道歉,她卻拿蜜餞哄他,說男孩子淘氣些才有出息。
裴知衡每回只說:「如意無兒無女,疼硯兒也是一片好心。」
我後來才明白,一個家裡若總有人替孩子抹掉後果,規矩鬆了,他分辨好壞的心也跟著壞了。
3.
裴知衡第一次帶我赴宮宴,我穿錯了品級禮服。
滿殿夫人笑而不語,柳如意替我把衣領壓平,溫聲提醒哪一支釵該插在哪邊。
我在人群裡進退失據,手指攥住袖口,只想快些離開。
回府後,裴知衡沒有問我是否難堪,只將那套禮服扔給下人。
「別把邊關那套粗氣帶進京城,你如今是我的妻子。」
我以為他怕我被人看輕,便真去學那些禮數。
後來我才知道,禮服是他命人備的,品級也是柳如意替他核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