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進國公府第八年,終於拿到和離書,也把孩子留給了前夫,從此淨身離府。
前夫站在我們初見的梅樹下,聲音發冷,問我:
「孩子呢?」
我掐著掌心,半天才回:
「歸你。」
這些年,我們同住一府。
卻常常數月不見。
我想他不會為我難受。
誰知他又追問:
「憑什麼認定,我肯替你養孩子?」
那句「替你」把我壓回最難堪的舊日。
他把和離書遞給我,手指涼得嚇人:
「等你出門,我便另娶,再生幾個孩子,你的孩子,我不會疼。」
我接住那張紙,反倒笑了。
看著他那雙漂亮、溫和、卻從沒真正看懂我的眼睛。
「你會疼他的。」
兒子本來就是他親手教大的。
「你這個人最守規矩。」
你只是沒喜歡過我。
更沒把我當成能與你說話的人。
可兒子出身體面,課業、起居都由你親自照看,連祖父母也不能橫加干涉。
「他是你最放不下的那個。」
往後無論誰進門,都越不過他去。
他沉默了許久。
最後只扔下一句「隨你」,轉身便走。
1.
和離後的第三日,我在灶前擀皮,聽見兩個食客說裴家正在替世子物色續絃。
一人壓低聲音:「聽說禮部侍郎家的姑娘才貌雙全,裴家很中意。」
另一人嗤道:「那位爺才和離幾日?高門做事,果然利落。」
我手裡的擀麵杖頓了頓,又繼續往前推。
麵皮滾得圓薄,包上肉餡,捏緊邊角,丟進沸水裡。
八年前,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離不開那座深宅。
如今跨出門才知道,鍋裡翻滾的熱氣,比國公府的薰香更叫人安心。
這家餛飩鋪才是我的屋簷。
夥計阿順探頭看我:「掌櫃的,湯裡要添蝦皮嗎?」
「添。」
我盛起一碗餛飩,放到客人桌上:「二位慢用。」
他們認出我,神色頓時尷尬,匆匆付錢走了。
我低頭收拾桌子,門口卻響起一道熟悉的咳嗽聲。
我娘站在門檻外,頭髮花白了許多,身上的綢衣倒比從前更鮮亮。
她打量鋪子一圈,先笑起來:「麥秋,你還真有本事。」
「離了國公府,也能在京城置下這份家業。」
「租的鋪面,不算家業。」
「能掙錢就成。」
她擠到我身邊,親熱地拉我的手:「你爹一直惦記你。」
「聽說你和世子鬧翻了,我連夜趕來接你回家。」
她說話時一直往後院瞧,大概在盤算我究竟攢下多少銀子。
我記得自己出嫁前,她也曾這樣坐在灶邊,一邊替我梳頭,一邊誇我命好。
那天我以為她終於捨不得我,直到轎子抬出村口,才聽見她在院裡數銀子。
我抽回手,擦掉指間的麵粉。
「八年前你們把我賣進裴家時,怎麼不說接我回家?」
我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回來:「那不是家裡難嗎?再說,你嫁的是侯府世子,後來又成了國公夫人,我們哪點虧待你了?」
她說得理直氣壯,根本不提那張寫著二百兩的賣身契。
外頭日光正好,我卻聞到當年破屋裡那股潮溼的黴味。
我把桌上的銅板一枚枚收進匣子:「鋪子忙,沒空敘舊。」
「你吃餛飩,我請。」
「說別的,就走吧。」
她盯著錢匣,眼珠轉了轉,到底坐下了。
2.
我娘吃完兩碗餛飩,終於說出來意。
「你妹妹錦娘十七了,模樣比你當年還俊。」
「你如今雖離了裴家,可總歸認識不少貴人,替她挑門好親事不難。」
我把碗重重放回桌上:「你想把她賣給誰?」
「什麼叫賣?」她急得拔高聲音,「姑娘家嫁人,父母收聘禮天經地義。」
「你爹相中城東的周員外,人家答應給三百兩。」
周員外年近五十,死過兩個妻子。
半年前,他的第三房妾室投井,屍身撈上來時,手臂全是青紫。
我娘見我不答,語氣又軟下來:「錦娘不肯,我才來找你。」
「你是她姐姐,總要拉她一把。」
「你到底是她姐姐......」
她說到一半,自己先紅了眼,倒像捱餓受打的人是她。
我冷冷看著她:「我十六歲那年,你也是這麼勸我的。」
「說家裡揭不開鍋,說弟弟要娶親,說我進高門享福。」
「可你明知裴承硯傷重,滿城都傳他活不過新婚夜。」
我娘拍著腿叫屈:「他後來不是好好的嗎?你還做了八年貴夫人!」
「你拿到二百兩後,連我死沒死都沒問過。」
她被我堵得臉發紫,半晌才擠出一句:「我也是沒法子,一家老小都飢腸轆轆,總不能看著你弟弟餓死。」
又是弟弟。
我的命值二百兩,錦孃的命漲到了三百兩,全為家中那個早已成親生子的男人。
我開啟錢匣,取出一張銀票壓在桌上。
我娘眼睛立刻亮了,伸手便抓。
我按住銀票:「這是一百兩,夠你們過兩年。」
「帶錦娘來京城,我給她找活計,也替她置一份嫁妝。」
「周家的親事就此作罷。」
「一百兩哪夠?周家可是三百——」
「若你們還敢送她去周家,這一百兩收回。」
「往後景安若問起外祖家,我只告訴他,他的外祖父母接連賣了兩個女兒。」
我孃的手抖了抖。
她最怕裴家,尤其怕我那七歲的兒子日後有了功名,不認她這個外祖母。
我鬆開銀票:「你回去告訴爹,收下這錢,錦孃的婚事由她自己點頭。」
「從此銀貨兩清。」
「你怎麼能這樣跟親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