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設局退婚時,被定遠侯府的小侯爺撞了個正著。
他靠在廊柱下,手裡拎著棗泥糕,俯身問我:「奇變偶不變?」
我沒聽懂,只覺得他落水後腦子壞得不輕。
可後來,繼母逼我在一堆歪瓜裂棗裡挑夫婿。
我忽然想起他。
父母雙亡,無妾無通房,有爵位,有田莊。
除了腦子偶爾犯病,竟然挑不出太大毛病。
01
我出生那年,陸府的海棠開得極盛,我娘卻在病榻上耗盡了氣力。
她未出閣時身體便弱,生下我後又撐了快兩年,終究沒熬過去。
父親從未明說怪我,可他每回見我,眉心總會皺一下。
後來父親續娶賀氏。
賀氏掌著陸府中饋,表面待我周全,月例不缺。可我院裡的炭火總來得遲,針線房每回都是替明珊趕完衣衫,才輪到我。
明珊是賀氏親生的女兒,比我小三歲。
她會撒嬌,會撲進父親懷裡喚爹爹,花廳裡總有她的笑聲。
我從小就學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學會謹慎,因為我知道,我在這府中沒有半點靠山。
娘留給我的東西不多。
一隻漆木匣,裡頭有一沓信,幾張鋪契,還有一支細銀簪。
乳孃說,娘怕等不到我長大,便把能想到的話都寫下來。信分了許多封,每封都寫著小題。
十歲那年,我拆到寫著「無人疼時」的那封。信裡說:「清清,旁人疼你,是福氣;就算無人疼你,你也要學會疼自己。」
這句話支撐我度過很多個漫漫長夜。
十七歲那年,顧家來陸府送年禮,顧懷川也來了。
他與我有祖父在世時定下的婚約,顧家清貴,陸家有權,兩家長輩皆滿意。
我站在屏風後,聽賀氏含笑道:「清儀沉靜,懷川端方,倒也相配。」
明珊從廊外跑進來,裙角帶來一陣花香。
顧懷川下意識看向她。
那個眼神,讓我記了很多年。
02
次年春日,我在曲水宴上確認了那一眼背後的心思。
那日貴女們臨水作詩,明珊嫌坐著無趣,拿柳枝編了只小雀,偷偷掛到顧懷川的玉佩上。
顧懷川原本在與人論策,低頭瞧見那隻柳雀,嘴角慢慢彎起來。
我坐在他未婚妻的位置上,隔著一張紫檀小几,看得清楚。
明珊衝他眨眼。
他輕咳一聲,把柳雀藏進袖裡。
我在那一刻明白,有些事早已生根。
回府後,賀氏讓人送來一匹雲錦,說顧家今日誇我端莊。
明珊坐在我榻邊,撥著錦緞,語氣輕快。
「姐姐,你往後嫁去顧家,會日日繃著臉管賬嗎?」
我合上賬冊。
「主母總要管賬。」
她吐了吐舌頭。
「那多無趣呀。懷川哥哥說,姑娘家就該多笑笑。」
懷川哥哥。
我低頭看著賬冊上的硃砂點,半晌才道:「你們私下常說話?」
明珊道:「也沒有常說呀。每回他來府裡,娘都讓他在花廳坐著,我偶爾路過。他人好,會給我講外頭的新鮮事。」
「姐姐,你別同娘講。娘會說我不知禮。」
「嗯。」
我獨自坐到天黑,才開啟娘寫著「婚約」的信。
信紙已經泛黃,字跡依舊溫柔。
「若有一日,你要嫁人,先看那人敢不敢對你說真話。男子無愛並無大礙,壞在心有旁人還要你替他撐門楣。清清,婚約是路,絕非鎖。」
我看了許久。
世家女兒的親事關乎一生,我可以與夫君相敬如賓,卻不能替一個心有旁人的男人撐住門庭。
03
我去見父親時,書房裡點著沉水香。
父親正在看文書,聽見我說想退婚,筆尖頓住。
「胡鬧。」
我跪下,把孃的信呈上去。
「顧公子心悅明珊。女兒這些年謹守規矩,從未求過父親什麼,今日只求父親查一查。」
父親本要斥我,目光卻落在信上。
孃的字秀而有骨,收筆處總帶一點輕輕的鋒芒。父親年輕時愛極了這手字,書房裡至今還掛著娘寫的字。
良久後,他揉了揉眉心。
「懷川是顧家長子,行事一向知禮。明珊年紀小,愛鬧些,你別把玩笑當真。」
我低聲道:「若真是玩笑,女兒願親自向顧家賠罪。若沒有冤枉,求父親救女兒一次。」
父親問:「你要如何查?」
「三日後是祖母壽宴,顧公子會來。女兒想借花廳一用。」
他看了我很久,終於道:「只此一次。」
壽宴那日,陸府賓客盈門。
第三折戲起鑼時,我藉口頭疼,悄悄去了花廳旁的耳房。
花廳窗邊擺著我命人搬過來的山茶花,那是明珊最愛的花。
很快,明珊來了,捧著山茶花小聲嘀咕誰把花搬到這裡了。
片刻後,顧懷川也來了。
他腳步停在門口。
「二姑娘。」
明珊轉身,臉上立刻揚起笑。
「懷川哥哥,你怎麼來了?」
「前院丫鬟說大姑娘在此處等我。」
明珊低頭撥花。
「姐姐大約頭疼,回去歇了。」
顧懷川沉默片刻。
「那我先走了。」
他嘴上說走,腳卻沒動。
明珊咬著唇,聲音低下來。
「懷川哥哥,你同姐姐的婚期快定了吧?」
顧懷川沒有答。
明珊又道:「姐姐那樣好,父親也看重她,你娶了她,顧家自然滿意。」
她說得輕巧,尾音卻微微發顫。
顧懷川終於開口。
「明珊,你明知我心裡的人是誰。」
明珊手裡的花枝折斷,花瓣落了兩片。
「那你為何還要娶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