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良人_第3章 咳
「咳,你們京中貴女談事都這麼直接嗎?」
我認真道:「拐彎會浪費時辰。」
他噎了一下,把栗子放在茶桌上。
「我會管家,會看賬,懂人情往來。若小侯爺願娶我,我會打理內宅,照顧老太君。婚後若要納妾,只要不越過正妻體面,我不會鬧。」
蕭硯舟越聽,眉頭皺得越深。
「停。」
我閉上嘴。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坦白局,你真聽不懂奇變偶不變?」
我搖頭。
他又換了幾句更怪的話,見我全都聽不懂,才長長撥出一口氣。
「行,看來是真聽不懂。」
我道:「小侯爺若還要說這些怪話,我便先告辭了。」
他忙擺手。
「不說了,不說了,說正事。」
「小侯爺還未回答。」
他沉默片刻。
「我不答應。」
這個回答讓我有些失落,卻也在意料之中。
「為何?」
他看著我,神情少見地認真。
「你該嫁給喜歡的人。」
我忍了忍,仍舊笑了。
「小侯爺,喜歡這種東西,並非人人都有。我只求一個好的人。」
「好的人也該有尊重,有真心。你把自己當賬冊上的一筆安排,太虧了。」
我低頭看著袖口,那是我親手補的針腳,細密整齊。
「可我沒有更好的人選。」
蕭硯舟輕聲道:「那就再等等。」
「我等不起。」
他沒接話。
我明白,他拒絕得很徹底。
離開茶樓時,他追上來,把那包糖炒栗子塞給我。
「這栗子味道不錯,拿著吧。」
那日風大,我忽然想起,孃的信裡說人要自立,可自立也要有可落腳的地方。
陸府給不了我。
顧家給不了我。
連我挑中的蕭硯舟,也勸我再等等。
可我已經等了十八年。
07
四日後,我去了清涼寺後山。
後山東邊葬著定遠侯府先人,西邊一座舊墳屬於我娘。
我換了素衣,帶著娘最愛吃的桂花糕,在墳前跪了很久。
天色陰沉,松針落在石階上。
青黛要替我撐傘,我讓她退到遠處。
我把孃的信拿出來,擺在膝上。
「娘,我又丟臉了。」
我原本只想演給蕭硯舟看。
可墳前太安靜,石碑上的字太冷,我真的撐不住了。
「您說要愛自己,要擇良人。可良人怎麼這麼難找啊。」
「父親看見我便想起您,夫人只盼我早些出閣,明珊搶了我的未婚夫,還覺得自己委屈。顧懷川說我合適,可我不想做誰的合適。」
「娘,我會不會太貪心了?我只想嫁給一個不會把我往火坑裡推的人。」
說到最後,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帶著算計。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硯舟站在幾步外,傘沿滴著水。
我慌忙收信。
「小侯爺怎麼在此處?」
他看向墓碑,語氣動容。
「這是你娘?」
我點頭。
他走近兩步。
「我爹孃也葬在這山上。」
我捧著信,眼眶還溼著。
蕭硯舟看了我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陸清儀,你贏了。」
我怔怔看著他。
他將傘往我頭頂傾了傾。
「我會讓祖母去陸府提親。」
08
我心口猛地一鬆,又被愧疚輕輕刺了一下。
我知道自己的眼淚用對了地方。
他這樣的人,見不得別人無路可走。
我低頭道:「多謝小侯爺。」
他彎腰,把被雨打溼的紙錢重新撥到火盆邊。
「別謝得太早。我這人毛病挺多,夜裡說夢話,還總說你聽不懂的鬼話。」
我輕聲道:「無妨。」
只要他肯伸手拉我一把,鬼話也能聽。
定遠侯府來提親那日,賀氏手裡的茶盞險些摔了。
她原以為我會從她給的帖子裡挑一個。
她給我的人家,或麻煩,或窩囊,或家中規矩森嚴。無論哪一個,都足夠叫我往後數十年身陷囹圄。
定遠侯府不同,小侯爺名聲壞些,門第卻硬。
老太君親自上門,銀髮梳得整整齊齊,開口便說喜歡清靜懂事的姑娘。
她還命人抬進一隻朱漆籠,裡頭臥著一對大雁。
老太君笑道:「硯舟天不亮去城外獵來的。他說提親總要鄭重些,不能叫陸大姑娘覺得自己被慢待。」
她又笑眯眯地看向我。
「嫁進侯府後,你的嫁妝仍由你自己管。侯府沒有晨昏定省的規矩,也沒有亂七八糟的人等著給你添堵。硯舟若敢欺負你,我替你打他。」
父親沉吟許久。
賀氏笑得勉強。
「小侯爺性情跳脫,清儀沉靜,怕是合不來吧。」
老太君抬眼看她。
「跳脫才要有人看著。陸大姑娘會管家,我家硯舟會聽話,合得來。」
父親看向我。
「清儀,你可願意?」
「女兒願意。」
他說不清是鬆口氣,還是心有愧意,只點了點頭。
09
提親的訊息很快傳出陸府。
原先等著看我笑話的人,話頭也跟著變了。
有人說我退了顧家,反倒攀上了侯府;也有人說定遠侯府老太君親自登門,足見這門親事體面。
這些議論傳進我耳中時,我只讓青黛不要理會。
外頭怎麼說,都不再要緊。我只知道,自己終於從那樁舊婚事裡走了出來。至於前路如何,還得靠我自己去走。
婚事定下後,賀氏安靜了兩日。
第三日,她讓人送來一匣舊首飾,說是替我添妝。
匣子裡金簪缺了一顆小珠,玉鐲內側有細裂,最體面的那支步搖還是明珊去年賞花宴戴剩的。
青黛氣得眼圈都紅了。
我合上匣子。
「收著。」
她不解。
我把娘留下的鋪契取出來,另外列了一張嫁妝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