擇良人_第2章 清儀合適
「清儀合適。」
這句話落下來,花廳安靜了。
我隔著竹簾,忽然覺得??口那口氣散了。
真話本身沒多刺耳,真正扎人的,是他們揣著真話,還想讓我矇眼走進去。
明珊帶著哭腔。
「我也可以學管家呀。」
顧懷川輕輕嘆息。
「你性子天真,顧家規矩多,你受不了。」
「那你便捨得姐姐受?」
他沒有回答。
這沉默已經夠了。
我掀開竹簾走出去。
顧懷川臉色驟變。
「清儀?」
父親從另一側屏風後出來,臉色陰沉。
明珊嚇得往後退,撞翻了花架。
山茶滾到地上,泥土灑了一地。
父親看著顧懷川。
「顧公子,陸家女兒在你眼裡,倒各有用處。」
顧懷川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我擠出幾滴淚,看著父親。
「求父親成全女兒退婚。」
父親握著手杖,半晌才道:「此事,陸家會同顧家商議。」
這話說出口,婚約便保不住了。
我垂首行禮。
餘光裡,門外廊柱旁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鴉青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枚舊玉牌,眉眼懶散,手裡還拎著棗泥糕。
是定遠侯府的小侯爺,蕭硯舟。
他衝我揚了揚眉。
我心下一沉。
04
蕭硯舟名聲不佳。
他十八歲前鬥雞走馬,一次意外落水後,醒來便變得古怪。
京中紈絝邀他去賭坊,他說賭博害人害己,不如捐給邊軍。
花樓姑娘衝他拋帕子,他隔日讓人送去二十兩銀子,還附了一張開鋪子的契樣。
有人笑他惜香憐玉。
他卻認真道:「靠男人不靠譜,開鋪子好歹能養活自己。」
這話傳到貴女耳中,眾人都說小侯爺腦子進了水。
我不置可否,平常看到他也只會離得遠遠的。
可眼下,他瞧見了我設局退婚。
我追到廊下時,他正把棗泥糕遞給路過的小廝。
「別浪費啊,挺貴的。」
「小侯爺。」
蕭硯舟回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停。
「陸大姑娘,厲害啊。」
我捏著帕子。
「今日之事,還請小侯爺莫要外傳。」
「放心。」他擺手,「我嘴嚴。」
他頓了頓,又湊近些,低聲問:「奇變偶不變?」
我沒聽懂。
「什麼?」
他眼睛一亮。
「你能接下半句麼?」
我後退半步。
「小侯爺若有病,陸府可替您請大夫。」
「行吧,原住民。」
我更聽不懂。
他又道:「你放心,顧懷川那小子自找的。心裡惦記妹妹,還想娶姐姐管家,臉皮比城牆厚。」
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把這件事說得這樣直接。
沒有女子名聲,沒有家族臉面,也沒有忍一忍。
只有顧懷川臉皮厚。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蕭硯舟看著我,神色奇異。
「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的女子啊。」
我問:「怎樣?」
他收起笑。
「知道往哪兒走,也敢走。」
風從廊外吹進來,捲起地上幾片山茶花瓣。
我忽然不那麼怕他了。
05
退婚的事鬧了半個月。顧家先來賠禮,又說少年人一時失言,請陸家念多年交情。
父親冷著臉沒鬆口。最後,顧家退回庚帖,陸家也退了信物。
外頭傳得難聽,有人說我性子刻薄,容不下妹妹。也有人說顧懷川風流,竟惦記妻妹。
我照舊抄經、看賬、給祖母燉梨湯。
只是賀氏看我的眼神變了。從前她看我,帶著一層溫軟的殼,如今那層殼薄了許多。
三月後,她忽然熱心替我相看。
「你是姐姐,總要比明珊先出閣。」
她把幾張帖子推到我面前。
「這些都是好人家。」
我一張張看過去。
張御史次子已有三個通房;榮國公府旁支的公子性情暴烈;喪妻的少卿年過三十,母親嚴厲,前頭還有兩個孩子。
我看完,指尖搭在帖子邊緣。
「夫人費心了。」
賀氏笑道:「都是為你好。你年紀到了,又退過親,外頭總要議論幾句。早些嫁出去,流言也就散了。」
我點頭。
「女兒明白。」
明珊的婚事也快定了。顧懷川跪了三日,終於說動父母改求娶明珊。
賀氏嘴上說荒唐,眼角卻帶著藏不住的喜色。
她的女兒能嫁進顧家,而我只需趕在明珊前頭,隨便嫁到哪一家。
那晚,我翻開娘寫著「擇婿」的那封信。
「女子擇婿,別隻看門楣。得看他遇事肯不肯擔,看他是否把你當一個完整的人。」
我看著那些帖子,腦海中浮起蕭硯舟的臉。
他撞破我設局退婚,卻替我守住了秘密。談起顧懷川時,他也沒有勸我顧全大局,只說那人貪心。
他無通房妾室,父母早逝,府中只有一位老太君。定遠侯府有爵位、有田莊,哪怕他一輩子閒散,也不會叫妻兒捱餓。
更要緊的是,蕭硯舟待女子有幾分少見的尊重。
我讓青黛去打聽蕭硯舟這些日子的行蹤。
青黛隔日回來,低聲道:「姑娘,按定遠侯府舊例,小侯爺五日後會去城外清涼寺祭拜。他父母的墳塋,也在那邊。」
我沉思片刻,忽然笑了。
五日,足夠我先探一探他的心。
若他肯伸手,我便光明正大地走向他。
若他仍舊搖頭......
那我只好讓他親眼看見,一個無路可退的陸清儀。
06
第二日午後,我約了蕭硯舟在雲水茶樓見面。
他來時拎著一包糖炒栗子,見我獨自坐著,眼中全是詫異。
「陸大姑娘,你找我?」
我起身行禮,單刀直入:「小侯爺可有娶妻打算?」
他險些被栗子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