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橋空候

七夕，男友陳知衍要帶我回老家過神橋。

因我有聽力障礙，他貼在我耳邊說當地規矩。

我要作為「神女」蒙著眼走過橋。

他作為「神子」在橋下順利接到我。

這樣我們此生的姻緣都將順遂圓滿。

儀式前夜，同鄉兄弟們用方言問他:

「衍哥，要是讓時嫣姐知道你還要同時接見盈妹妹過橋，她會不會被氣走啊?」

陳知衍語氣篤定:

「不會。

「阿嬤說了，過神橋能去煞轉運。

「我順手幫一把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而已，時嫣會理解的。」

見兄弟們還想勸，他又笑著搖頭:

「你們不懂，時嫣已經跟了我八年，早就不再是小姑娘了。

「她離開我，誰要她?」

我一怔，收回了正準備掀開竹簾的手。

01

屋內陸續傳來酒杯碰撞的聲音。

我沒有再進去找陳知衍，轉身離開。

而他也沒聯絡我，和兄弟們把酒言歡到深夜。

再見到他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正和周見盈站在一起。

果然如他們所說，周見盈換上了一套神女服。

正紅色的龍鳳褂樣式，喜服似的。

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的，暗紅色的舊式襖裙，袖口磨得有些發白。

完全是在襯托她。

半個月前，陳知衍特地給我把衣服送來。

說這是他阿嬤當年過橋時穿過的，是陳家傳給長媳的信物。

我當場不爭氣地紅了眼眶，覺得自己終於要有個家了。

再轉頭，周見盈親暱地挽住陳知衍的手臂:

「知衍哥，不是我說你啊，你這男朋友當得也太粗心了吧?

「看看你給時嫣姐挑的什麼破衣裳，顏色這麼暗，像是祠堂裡管香火的老嬤嬤穿的。

」

圍在一旁的兄弟們操著方言鬨笑起來:

「哎你還真別說，你倆確實看起來一個像少奶奶，一個像燒火丫頭。」

「沒記錯的話，兩件衣服都是衍哥挑的，這下他可說不清了。」

「行了行了，小心衍哥揍你!」

幾人已經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我，音量卻絲毫不減。

七年前的一場事故，導致我左耳聽力盡失，右耳也得在近範圍社交距離內才能聽清。

顯然他們都已經知道了，根本不怕我聽到。

但沒人知道，我獨自花了幾年時間學會了讀唇語，包括幾十種偏僻的方言。

陳知衍也不知道。

昨夜送茶水時，我站在簾子外將他的唇語讀得一清二楚。

我本打算在這次儀式之後再告訴陳知衍，算是一個驚喜。

讓他知道往後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都能懂他想和我說的話。

沒想到，我先「聽」懂的，是他兄弟們的嘲諷，和他的沉默。

我斂起表情，走到他們面前:

「在聊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陳知衍轉頭看我，神色自然地切換成普通話:

「怎麼不再睡會兒?

「他們誇你穿這身衣裳好看呢。」

「是嗎?」

我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的嘴唇。

周見盈笑嘻嘻地用方言接了一句:

「當然是假的咯，這下可真得委屈知衍哥了，等下還得接個老嬤嬤。」

話音落下，周圍的人又是一陣低笑。

陳知衍淡淡地掃了周見盈一眼:

「好了，玩笑別開太過了，她畢竟是你未來的嫂子。」

然後換回普通話安慰我:

「見盈妹妹剛才是說，你頭上的髮簪很別緻。」

「嗯，你們聊吧，我再去收拾一下。」

我????咬住下唇，轉身走進偏院。

跨過門檻那一刻，強忍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02

回到客房，我簡單洗了把臉，給自己換上了一身素色的常服。

猶豫了下，還是重新走出了偏院。

剛走到遊廊轉角處，一道身影擋住了我的去路。

「喂，韓時嫣。」

來人是周見盈。

她穿著那件正紅色的龍鳳褂，臂彎裡又搭上了一條真絲披帛。

「姐姐，要是知衍哥知道你一直在騙他，你覺得他會怎麼想你?」

「抱歉，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麼意思。」

我從另一側繞過她，繼續往外走。

周見盈踩著繡花鞋快步擠到我面前，擋住我的去路，神色裡帶著幾分得意:

「韓時嫣，別裝了，你明明一直都聽得懂我們這邊的方言。

「剛才我們說的話，你其實都聽進去了吧，為什麼選擇裝傻?

「前幾天知衍哥把你留在萍姨的手作店裡幫忙的時候，我就在簾子後面。

「我親眼看到，客人不管問什麼，你都能很快接上。

「你如果完全不懂我們的方言，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見盈妹妹，不管我能不能聽懂，好像都和你沒什麼關係吧?你未免管得有些多了。」

說完，我不再理她，朝著神橋的方向走去。

「韓時嫣!你真以為自己得了這過神橋的機會，就能安然無恙當我的便宜嫂子了?」

周見盈似乎是被我無所謂的態度刺到，快步追了上來。

她不動聲色地將披帛扯下一些，甩到我腳底下，自己踩住末端。

我剛好向前跨出一步，被披帛絆到，整個人重心不穩向下摔。

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掌心瞬間擦破一片，鮮血混著灰土滲了出來。

03

還沒等我做出反應，周見盈反倒是比我先一步尖叫出聲。

引起的動靜不小，陳知衍聞聲匆匆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