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前,竹馬肖遊送來兩隻手鐲。
粗糲石頭的給了我。
羊脂暖玉給了表姐倚蘭。
只因父親為我與世子定下婚約。
他將石鐲丟入我懷中,理直氣壯地嘲弄:
「此石代表我心如磐石,不似某些人移情別戀。況且你眼盲,戴什麼都一樣。」
石頭還帶著未磨淨的粗糲稜角。
他又將玉鐲套上倚蘭腕間,溫柔得判若兩人:
「倚蘭貌美,玉石最稱膚色。操持表妹及笄禮,辛苦你了。」
兩人嬉笑打罵,旁若無人。
倚蘭語調輕快,字字帶刺:
「妹妹,焦劉二人的故事實在令人豔羨。磐石蒲葦,便如肖少爺對你一片痴心。可惜你不知珍惜,白費肖郎真心。」
我循聲抬手,心中冷笑。
將那浸了藥的石頭套上她的腕間。
「表姐貌美,定能覓得如焦仲卿一般的男子。」
焦仲卿賀劉蘭芝「得高遷」。
就如同肖遊恨我嫁入高門。
我雖眼盲,心卻不盲。
1.
倚蘭捧著那串石頭笑得燦爛。
渾然不覺那香味濃烈異常。
「你既定了婚約,肖郎的一片真心,合該有更懂他的人來珍惜。」
話音未落,她手腕一翻。
滾燙的茶湯澆在我膝上。
我猛地起身,發出短促的驚呼。
百合慌忙上前我的傷勢,聲音拔高:
「小姐,你沒事吧?」
倚蘭揉了揉耳朵,十分不滿:
「不就一碗茶湯?你家小姐都沒吭聲,輪得到你一個丫鬟在這裡大呼小叫?」
視線朦朧間,我看見她抬起手。
「表姐。」
在她巴掌落在百合臉上前,我開口道。
「從前肖遊送我的東西,今日一併讓人送到你院裡,你看如何?」
那隻手頓在半空。
倚蘭的眼睛亮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
」她嗤笑一聲,「這也是你唯一的優點了。」
我垂下眼,做出一副乖順模樣。
倚蘭繞著我轉了一圈,十分不屑。
「不是表姐說你,你除了出身比我好,有兩個好父母,哪裡比得過我?」
「可惜他們不在身邊,你又是一個瞎子。就算僥倖攀了高枝,那位世子要是真見了你的模樣,只怕連夜退婚,腳不沾地地跑。」
百合的拳頭攥緊了。
我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咬住嘴唇,沒出聲。
倚蘭仍不罷休,將肖遊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話裡話外暗示我有眼無珠。
但我聽出來那不是維護。
是嫉恨。
即使肖遊再如何英俊。
惹得南州無數小姐傾心。
但到底是屢試不第的白身。
無論如何都比不上寧遠侯世子。
說了半晌,她口乾舌燥,伸手去摸茶壺。
空的。
她嫌惡地重重放下茶壺:
「怎麼就一個茶壺?不知道還以為我們劉府苛待你呢。裝出這副可憐相給誰看?給肖郎看?可惜了你已經永遠失去他了。」
「表姐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語氣平淡。
倚蘭轉頭又打起母親送來的及笄禮清單的主意。
「這麼多東西。」
她拈起單子,仔細檢視。
「小姨當真心疼你。但既入了我劉府,這些東西也該在母親那裡過一遍才是,免得你被有心之人騙了。」
她斜睨著百合,意味深長道:
「你啊,一向識人不清,縱得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小心她日後爬到你頭上去。」
我握住百合氣的發抖的手,點點她的手背。
「這些東西,全都送到姨母院裡去吧。我院子小,放不下。」
倚蘭趕忙指使著婆子們將箱籠一一搬走。
院子重新空了下來。
百合聲音悶悶的:
「小姐,你總說臥薪嚐膽,忍辱負重。我沒讀過幾天書,不明白這些大道理。但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快了。」
2.
十二歲之前,我隨父母住在邊關。
父親是邊關校尉,鎮守邊關關隘、烽燧、堡壘。
我自幼隨父親習騎射。
一日獨身入山林打獵。
卻撞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手握利刃對準我的眉心。
我認出他是蕭大將軍。
是整個邊境軍最欽佩的人。
數次擊退蠻夷,每次率兵出戰俱大獲全勝。
從前父親帶我赴軍宴時。
遠遠望見過他一次。
「我是苑校尉之女,將軍,我能帶你走。」
他仔細觀察我的神色。
從懷中摸出一個密封的竹節遞給我。
「送給鎮北將軍,快。」
我接過信,塞進貼身衣襟。
半路遇上叛軍搜山。
我對地形極熟,卻還是被流箭擦過手臂。
箭上有毒。
眼前陣陣開始發黑。
幸好母親尋的及時。
鎮北將軍拿到密令。
揪出了幾名內應,救出了藏起來的蕭大將軍。
但我卻盲了雙眼。
邊關苦寒,不宜養病。
母親便將我送到南州的姨母家裡。
同行的還有肖遊。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他體弱多病,不宜習武。
邊境有許多孤兒,他們聚集在一起。
時常將他堵在角落欺負。
他父親不能時時照顧。
我就自告奮勇陪在他身邊照顧。
盯著他喝藥,再打跑那些混小子。
肖叔叔也知道他當兵無望。
準備讓他回去科考。
臨行前,肖叔叔拍著他的肩膀:
「長瀅眼睛不便,你一定要好好照看她。」
肖遊拍著??脯,聲音篤定:
「從前在邊關都是長瀅護著我,不叫別人欺負我。如今她看不見了,該換我護她。」
父親十分欣慰,連說了三聲「好」。
初到江南,姨母待我極盡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