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瀅_第9章 霍奕語氣裡帶着幾分坦蕩的歉意
霍奕語氣裡帶著幾分坦蕩的歉意:
「我見府門沒有小廝通傳,怕出事,便擅自作主進來了,還望苑小姐恕罪。」
我起身,對著聲音的方向福了福身。
「霍世子客氣了。」我說,「你可是我們的恩人。若不是你在場,知州不會辦得這樣快。本來想等事情理完,再登門致謝的。」
霍奕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利:
「我總聽苑大人說你多麼聰明,一開始還不信。如今一見,所言非虛。」
百合還在狀況之外。
她瞪大了眼睛,忽然發出一聲驚呼:
「天哪!原來你就是姑爺!」
「就你話多。」
我輕扯她的袖子,從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銀塞進她手裡。
「你現在不要,我替你存著。拿著去買你最愛吃的糖糕,我與霍世子說幾句話。」
百合抱著銀袋子,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霍奕笑著同我說:
「你那丫頭沒走。藏在月亮門後頭看著我呢,警惕心很強。」
提起茶壺,為他倒了一碗水。
他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不是全然看不見。」我說,「只是非常模糊。」
他收回手,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裡帶著真切的惋惜。
「說起來,是我們該向你道謝。鎮北將軍騙舅舅說你已去世了,領了功勞,不然早幾年便能將你接回京城,尋太醫診治。而不是讓你在這裡受苦。若不是此次我奉命前往邊關,家裡怕真是要被騙一輩子。」
「所以,」我開口問,「你是因為愧疚,才與我父親一起定下婚約的?」
霍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有些窘迫道:
「那日我喝了點酒。聽見你父親罵肖隊正。他們把自家兒子考不中的原因全怪到你頭上。
因肖遊寫信回去,說是因為照顧你,無心看書。你父親說,你是最怕麻煩別人的人。從小就獨立。就算看不見,也不可能要人時刻關照。」
他又補充道。
「他又怕你真的喜歡上肖遊,十分後悔沒早些為你說一門好親事,我便說我可以。」
「所以你也是因為好奇吧。」我說,「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同父親說的那樣,對嗎?」
他愣了一下。
然後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從前還有一絲懷疑,但一見你,便明白他所言非虛。你確實十分聰明、堅韌、大方......」
「好了好了。」我趕忙打斷他,「你別說了。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立刻收聲。
「啊,對不住。」他撓了撓頭,帶著幾分無措,「我從前基本沒有機會和姑娘說話。若是冒犯了,還望苑小姐海涵。」
我低下頭,藉著喝茶的動作遮住嘴角的弧度。
22.
霍奕需回京述職。
臨行前,他讓副將護送我們。
副將姓趙,事事周到。
他最大的本事,是講故事。
一路都在講霍奕從前的事。
說他是被蕭大將軍一手帶大的。
七歲進營,十二歲隨軍,十五歲第一次上陣刀敵。
回來的時候甲冑上全是血。
蕭大將軍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沒退。
「世子是最像大將軍的人,不是長得像,是骨頭像。」
我將這個名字, 在心裡又記了一遍。
馬車停在城門口, 我還沒掀開車簾, 便聽見了一個聲音。
母親將我整個人拽了出去。
我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抱著我, 泣不成聲。
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的眼眶終於紅了。
母親攬著我, 又攬著百合, 嘴裡不住地道歉:
「是娘不好,是娘不該把你送走, 是娘對不起你......」
我怎麼會怪她呢。
她也是被逼無奈。
邊關苦寒,缺醫少藥。
她能做的只有把我送到一個她以為安全的地方。
她也沒想到, 會發生那樣的事。
父親伸出手, 摸了摸我的腦袋。
掌心粗糙,像小時候一樣。
我很高興。
這三年,我做夢都想回到這裡。
怎能不激動。
我還見到了阿衡。
她被趕出劉府後, 沒有放棄。
而是一路拜訪各路名醫。
從南州走到中原,從中原走到邊關。
發誓要治好我的眼睛。
「我答應過你的。」她替我施針,「一定會治好你!」
我從只能看見模糊的光, 到能辨出大致的輪廓,再到如今全然大好。
面對我的感謝, 阿衡擺了擺手:
「若不是你讓百合給我送那些金首飾, 我也沒能力拜師學藝。說到底,還是姑娘你心善。」
我笑了笑。
那時候我舉目無親。
百合自告奮勇,要翻牆出府。
夜深人靜時, 她揣著那些金子,翻過劉府的院牆, 跑了整整五條街, 找到了阿衡。
她回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擦傷。
每到這時,我都十分感謝父親的遠見。
若不是他教我藏私房錢。
怕是連這些也被搜刮乾淨了。
也就不能在倒掉那些有毒的飯菜後。
讓百合從外面偷偷給我帶吃食。
也就沒有錢收買劉府下人為我通傳訊息。
也就活不到今天。
一年後。
風沙裡帶著涼意, 吹得藥房的幌子獵獵作響。
我坐在櫃檯後面, 替人義診,順便抓藥。
阿衡在一旁磨藥粉,嘴裡唸叨著什麼方子。
門簾被掀開, 帶進一陣?。
「老闆,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我連日趕路,有什麼提神的藥嗎?」
我的手頓住了。
抬起頭,撞進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裡。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霍奕的臉。
好吧,確實十分英俊。
他站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
「好久不見。」
我說。
這一年裡,他託人給我送了許多東西。
每一樣都附著一張紙條,字跡端正,話卻笨拙。
「聽聞邊關入冬早,此物可暖手。」
「京中新出了這個花樣,覺得你或許喜歡。」
「果脯不甜, 若不合口味便扔了, 不必勉強。」
我把那些紙條都收著。
?我們相識而笑。
阿衡在一旁磨著藥粉, 終於忍不住了。
她把藥杵往桌上一拍,十分無語:
「老闆在這呢。這位顧客,請你往我這邊看一眼好嗎?」
霍奕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頭, 朝阿衡認認真真地拱了拱手。
「有勞。」
阿衡這才轉身去抓藥。
?沙從?簾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櫃檯上的紙條。
是他寄來的最後一張。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等我,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