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居侯府第八年,謝尋不再偏心我,也不再提婚約。
我本以為,他是在我和他娘之間兩難。
直至表妹入府。
宮中賞了一道水晶糕,他獻寶似的哄人多吃半塊。
我多夾半筷,卻被訓斥粗鄙貪嘴:「這般貪嘴,如何能當謝家主母?」
冬夜風雪剮人。
屋內歡聲笑語,屋外夫人趕我出來罰站。
隔壁的郎君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嘆了口氣,看著我窘迫的神情,將自己得的一盒悉數給了我:
「不過一盒糕點,有什麼要緊,侯府難道落魄到因此為難一個孤女麼?」
我愣了神。
寄人籬下哽咽入嘴的糕點總是鹹鹹的。
陌生人都知曉,羞窘感難以下嚥。
我吃夠了。
當天晚上,我默默收拾好了所有細軟。
01
我拘謹地跟在夫人身後,垂著頭。
夫人拉著陳瑾瑜的手:「你這孩子前些時候又病了也不說,姨母心疼呢。」
「姨母擔憂表哥第一次辦差,瑜兒這點老毛病,不值掛心。」
她笑意盈盈:「都說瞻仰儀型,如飲醇醪;染其德輝,自得頤養。表哥立了功,今日風光回京,我沾沾喜氣,便大好了!」
「就你嘴甜。」夫人笑得合不攏嘴,「我兒如圭如璋,你這般玉雪聰明的女子,才相配。」
她頓了頓,忽而問道:「你說是吧,雲姝。」
我張了張嘴。
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夫人說的是。」
我本不是泥人性子的。
若三個月前。
我還會不卑不亢地說上一句,謝尋最有自己的主意了。
又不是我單方面痴纏他。
彼時陳瑾瑜初入府,謝尋陪她賞花,聞言皺眉,第一次對我說了重話:「沒規沒矩,外人面前,為何頂撞母親?」
就這一句話。
我掌心被戒尺打腫。
腫消了後。
寄人籬下僅有的一點底氣也消了,只剩下惶恐不安。
夫人仍不滿意,「瞧你畏縮的樣!小家子氣!不見你我都忘了,前日徐嬤嬤去看你繡的嫁衣,什麼東西!」
「裁了重繡!侯府虧了你了?讓你這般省金線,不體面?」
我低下頭,訥訥應是。
嫁衣已經重繡了三次。
事不過三,我即將及笄,婚期將至。
布料裁了又繡,去找管事嬤嬤要,卻說這東西本是嫁妝該準備的,討個彩頭。
您沒有孃家,小侯爺疼您,不如問他寄回來些?
謝尋出門辦差,這等小事,淹沒數封家書中正常。
他只是很忙吧?
我等他回來。
畢竟青梅竹馬八年,他那樣真心熱烈待我,總念著情誼的。
大門推開。
夫人哎呦一聲「我的兒」迎了上去。
我踮起腳尖看過去。
數日未見。
謝尋臉上盡是少年臣的春風得意。
簇擁進了花廳,同夫人說了會體己話後。
他按捺不住,朝我這邊走來。
我眼前微微一亮。
可謝尋,並未在我面前停留。
02
他掃了我一眼,對我的期盼視若無睹,反而拿出一隻玉簪,遞到陳瑾瑜面前。
「這是你前些日子來信要的玉簪。」
陳瑾瑜欣喜地收下,抬手別在髮間:「多謝表哥,好看嗎?」
「與你相襯。」
謝尋似有所感,對上我涼了半截的眼神。
他蹙眉,想起什麼,抿唇不自然道:「回來著急,沒繞遠路,忘了給你帶米糕了。」
玉簪光可鑑人。
原來不是收不到瑣碎信件。
我很小聲問:「那玉簪,不繞遠嗎?」
「你在攀比?」謝尋眉頭更皺。
「上次也是。」
府內誰不知,夫人厭惡我,謝尋偏心我。
幾年前鬧得天翻地覆,把夫人氣得臥床半月,也要認下口頭婚約,如約娶我。
我的日子,因為他的偏心才稍微好過。
可如今。
玉簪是他碰巧順路。
上次的桃花酥是恰好在一堆給陳瑾瑜的禮物中擠碎。
今日人多眼雜。
去信無回應。
米糕亦沒有。
他想過我要如何自處嗎?
謝尋神色一僵。
他將帶回來的另一個匣子開啟,「不過一口吃食,晚幾天吃又能怎樣?」
「宮中賞了點心,不會虧了你的嘴。」
我摳著指甲邊緣,「你明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夫人的眼風掃過我。
沒說話,卻如一記熱辣的耳光打在臉上。
她神色厭煩:「行了,吵吵鬧鬧的,坐下嚐嚐這御賜的糕點吧。」
我吸了吸鼻子,不敢再說。
宮中賞的糕很甜。
吃到嘴裡,為何發苦?
心中失落,我沒注意,多夾了半塊。
叮一聲脆響。
筷子和陳瑾瑜的筷子撞上。
她當即蓄滿眼淚:
「我知道表哥忘了給你帶點心,你心中有氣,何必遷怒我,我不吃就是了。」
我連忙搖頭:「別這樣說!我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和夫人講話的謝尋聞聲回頭:「怎麼把她惹哭了?」
「表哥,這點心是你得的賞,看著好克化,我這兩天胃口不好,想沾沾喜氣,才貪了嘴......」
她哭得我見猶憐。
夫人斜眼看過來。
我如墜冰窖。
太多委屈積攢,血液直衝腦門。
我聲音發顫:「你別哭了!我真置氣,怎會動筷子?只是不小心而已,你吃就是了,到底誰讓誰難堪?」
「她客居侯府,你咄咄逼人,誰還吃得下?」
謝尋喝止住我,滿臉失望:「雲姝,你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粗鄙貪嘴?母親還在這,你讓人如何看,日後怎麼當謝家主母?」
她客居,我就不是人在屋簷下,身似柳絮浮萍嗎?
謝尋見我失神,嘴角不自然抽動,一股腦將整盒點心塞進我懷裡:「別在這礙眼了,都拿回房間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