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皇嚥氣那晚,我自請和親替幼弟穩住皇位。
結親宴上燕王把和親書扔在地上,下令將我遣返。
年輕將軍站起來,單膝跪地。
“臣顧長鈞,求娶楚國公主。”
那夜他被打了四十鞭,血透三層甲衣。
我替他上藥,他冷冷推開我。
“既然嫁了我,就老老實實在燕國待一輩子。”
我說好,他卻從不信,甚至當著副將的面翻我的藥箱。
我徹底寒了心,從此安分守己。
他發覺我不來了,反倒來找我。
“你果然是在套情報,得不到東西就不來了?”
我大罵他是個瘋子。
他攥著我的衣領,眼眶通紅。
“是,我瘋了,明知你是敵國的公主,還想把你留在身邊一輩子。”
“無數次我都在想,如果你我之間沒有隔著楚國,是不是就能相守一輩子。”
我只當他在說氣話。
三個月後,他率鐵騎踏破了楚國,我親眼看著弟弟被押在泥地裡。
重活一世,我睜開眼時,他還攥著我的衣領。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笑著說:
“顧長鈞,我若今日死在你面前,你還會不會去打仗?”
他愣住了。
而我袖中的短刃,已經抵上了自己的脖頸。
......
“顧長鈞,我要你永遠記住今天。”
我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毫不猶豫地將刀刃壓入頸動脈。
溫熱的血瞬間噴湧而出。
飛濺的血珠落在他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
“蘇晏華!”
他目眥欲裂。
那聲音不像他發出來的,倒像是某種野獸瀕死前的絕望嘶吼。
他猛地撲過來,徒手攥住我手裡的短刃。
刀鋒瞬間割破他的掌心,深可見骨。
我沒力氣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顧長鈞扔開刀,雙手死死捂住我的脖子。
“軍醫!”
他衝著門外瘋狂地吼叫。
“把全城的郎中都叫過來!快啊!”
血還是從他的指縫裡溢位來。
順著我的鎖骨,浸透了那層層疊疊的嫁衣,也染紅了他的玄色甲冑。
我脫力地倒在他懷裡。
他渾身發抖,眼眶紅得幾乎滴出血來。
“別睡。晏華,你睜開眼看著我。”
他的眼淚砸在我的臉上,燙得驚人。
“我不打仗了。我向你保證,我什麼都不要了。”
他語無倫次地哀求著。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咳出更多的血沫。
“晚了。”
前世的三個月後,你的鐵騎就會踏破楚國的都城。
我的弟弟會被那些燕國士兵踩在泥地裡,像狗一樣折辱。
這一切,我絕不會讓它再發生。
只要我死在今天,死在你顧長鈞的面前。
你這個猜忌心極重的瘋子,就在悔恨裡熬一輩子吧。
“不晚!只要你活著,什麼都不晚!”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在一片嘈雜與哭喊聲中,我徹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自己漂浮在冰冷的水裡。
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這忘憂蠱種下去,她當真能忘得一乾二淨?”
是顧長鈞的聲音。
只是比平日裡更加嘶啞,透著一股近乎病態的執拗。
“回將軍,此蠱乃苗疆秘術,種下後前塵往事皆忘。只是......”
一個蒼老的聲音猶豫著停頓下來。
“只是什麼?”
“只是此蠱霸道,極傷心脈。若有朝一日受了巨大刺激,或見到舊物,仍有想起的風險。”
老者嘆了口氣。
“一旦強行衝破蠱毒,反噬之痛如萬蟻噬心。將軍三思啊。”
屋內死一般地寂靜。
過了許久,我聽見顧長鈞冷冰冰地吐出一個字。
“種。”
一陣刺痛從心口蔓延開來。
隨後,所有的意識再次被抽離。
再睜開眼時,喉嚨痛得像被火燒過。
“晏華?你醒了?”
一張憔悴至極的臉撞入視線。
顧長鈞眼底佈滿紅血絲,下巴上生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我看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你是誰?”
顧長鈞猛地僵住。
他端著藥碗的手顫了一下,褐色藥汁灑在手背上。
紅了一片,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你不認得我了?”
我搖了搖頭。
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白布,只要一牽扯就疼得鑽心。
我伸手去摸,卻被他一把按住。
“別碰,傷口還沒癒合。”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又是誰?”
顧長鈞死死盯著我,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我臉上寸寸刮過。
他在審視,在試探。
許久,他放下藥碗。
眼底翻湧的恐懼奇蹟般地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他伸手撫上我的臉頰,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耳垂。
“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碎了一場美夢。
“我叫顧長鈞,是你的夫君。”
“你前幾日不小心摔碎了瓷杯,傷了脖子。大夫說你撞了頭,可能會忘掉一些事。”
我皺起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腦子裡空蕩蕩的,連自己的名字聽起來都覺得陌生。
“我們感情好嗎?”
我忍不住問他。
顧長鈞毫不猶豫地點頭。
“很好。我們非常相愛。”
他俯下身,把頭埋進我的頸窩。
“你為了嫁給我,連家都不要了。你說過,只要能留在我身邊,一輩子都願意。”
他的聲音微啞,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我聞到他身上極淡的血腥氣,混雜著安神香的味道。
不知為何,我的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我抬手擦去眼淚,有些茫然。
“既然相愛,那我為什麼會哭呢?”
顧長鈞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抬起頭,用拇指粗暴又憐惜地抹去我眼角的淚水。
“因為你太疼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眼神暗得驚人。
“晏華,既然忘了一切,那就永遠別想起來了。”
“這次,你只是我顧長鈞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