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嫡女顧昭寧

我生辰那日，夫君那位早已「葬在故鄉」的舊妻，帶著養在城外多年的兒子跪進侍郎府。

夫君說她救過他的命，兒子說那少年該入我的名下，連兒媳都替他們備好了認親茶。

滿堂賓客等著看相府嫡女如何吞下這口氣。

我扶正鬢邊的鳳釵，這才意識到，與我琴瑟和鳴的夫君，承歡旗下的子女，心早已經偏向了她那邊。

1.

我生辰那日，正廳裡擺著一排鎏金蓮花燈。

我爹遣人送來的南珠屏風立在堂前，屏上雙鶴銜芝，燈火一照，連羽翎都像活了。京中女眷圍著屏風稱讚，婆母坐在我右手邊，笑得眼尾褶子擠成一團，逢人便說她有福氣，得了我這個能幹兒媳。

我端著酒盞，聽著那些熱鬧話，心思卻落在廊外的風聲上。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管事周福連滾帶爬進來，臉色發白:「夫人，門外有一位衛氏，說她是老爺早年失散的妻子，還帶著一位小公子，求見老爺。」

我放下酒盞，杯底在紫檀案上輕輕一磕。

「既然她說自己是原配，為何來求見我?」

周福哆嗦著嘴唇，答不出話。

沒過多久，一名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被帶進來。她的臉上敷著薄粉，鬢邊簪一支赤金海棠釵，裙襬乾乾淨淨。她牽著少年跪下，哭聲發顫，眼淚正好沾溼衣襟前那朵繡蘭。

「民婦衛蘅，拜見夫人。民婦本不該打擾夫人壽宴，只是循兒年歲漸長，不能再做無根浮萍。民婦願自請為妾，伺候夫人與夫君，只求夫人憐惜孩子，讓他認祖歸宗。」

少年隨她叩頭，額頭沾著光潔的青磚，抬起臉時眼裡卻有一絲藏不住的打量。

他穿著月白錦袍，腰上掛著羊脂玉禁步，靴底乾淨得沒有一點磨痕。衛氏口中的漂泊無依，與他一身行頭對不上。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叫何名?」

少年挺起??膛:「沈循。」

「誰教你的規矩?」

衛蘅的眼睫一顫，忙按住兒子的肩:「循兒，快給夫人行禮。」

沈循不情不願地垂下頭。

我讓他們繼續跪著，吩咐身邊的姜嬤嬤:「去請老爺、大公子和少夫人。今日是我的壽宴，既然有人帶著陳年舊事上門，總要讓一家人都聽個明白。」

幾位本要告辭的夫人彼此遞了個眼色，又穩穩坐回椅中。誰都知道，兵部侍郎沈硯之是我爹顧廷嶽一手提攜的女婿，他那副謙恭端方的皮囊在京裡很有名。今日若真翻出原配和私生子，便不只是後宅笑談。

沈硯之很快從前院趕來。他一身深青官袍，踏進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驚愕很快被壓成了愧色。

「昭寧，這事我本想尋個妥當時機告訴你。」

我抬手截住他:「沈大人先解釋，為何你的故妻穿金戴銀，帶著兒子，在我壽宴上闖進內院。」

他臉色微僵。

衛蘅已經伏在地上，聲音更低:「當年夫君病重，我去鄰縣求醫，渡河時遇上大水。醒來後養了許久傷，回到村裡才知道夫君已經高中，去了京城。我找來京中時，夫君已與夫人成婚。夫君念著舊情，才在城外給我母子置了屋舍。」

她說到這裡，眼淚正好落下來。沈硯之看著她，眼底那點心疼藏也藏不住。這場相逢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置屋舍，配僕從，月月送錢，教養兒子。

」我慢慢念著,「沈大人把外室養成了小夫人，倒把『舊情』二字用得很寬。」

沈硯之的眉骨繃緊，仍耐著性子說:「衛氏救過我的性命，又孤身一人，我總不能眼看她們母子餓死。你若覺得委屈，我向你賠罪。」

「你打算怎麼賠?」

他沒想到我問得這樣直白，喉結動了動。

此時沈敘扶著我婆母趕來，身後跟著他的妻子秦氏。沈敘是我親生兒子，二十四歲，平日最愛端著讀書人的溫厚架子。他掃過衛蘅母子，眼神沒有絲毫意外，反而先去扶住沈硯之。

「娘，父親這些年瞞著您，是怕您氣壞身子。衛姨娘既無處可去，弟弟又是沈家血脈，您寬容些，事情便能圓滿。」

我看著沈敘扶在父親手臂上的那隻手,??口像被人塞進一團浸水的棉花。

秦氏將一盞熱茶遞到衛蘅身邊，輕聲說:「衛夫人先暖暖手。」

那盞茶是給長輩用的雨前龍井。

他們連認親茶都備好了，顯然只等我當眾點頭。

我抬眸看向沈敘:「人是你放進來的?」

他避開我的目光，低聲道:「是兒子吩咐門房放行。兒子不願父親夾在中間為難。」

「你父親怕為難，便挑我的壽宴、當著滿京城女眷的面，把一個外室和她的兒子送到我面前。你們父子考慮得這樣周全，為何沒有人來問我一句?」

沈敘的臉漲得通紅。

婆母終於開口，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昭寧，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衛氏還是硯之的結髮妻子，她肯低頭做妾，已經給足你體面。你是相府養出來的姑娘，別為了這點事壞了沈家的名聲。

」

我把杯蓋扣回盞上，抬頭對婆母笑了笑:「婆母說得對，沈家的名聲確實很要緊。」

我轉頭吩咐周福:「關上正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