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嫡女顧昭寧_第8章 你在家也要跟着先生念書
你在家也要跟著先生唸書,別總想著玩。」
沈晏立刻苦起臉,轉身躲到我身後。
八哥在窗邊撲稜翅膀,嘎嘎叫道:「唸書!唸書!」
秦氏在一旁笑得彎了腰,沈敘也終於露出這些日子裡少見的笑意。
那晚落了一場細雪。馬車駛出相府時,沈敘掀開簾子替秦氏攏緊斗篷,又將睡著的沈晏抱到膝上。姜嬤嬤站在我身邊瞧著,輕聲說:「大公子這陣子知道顧家裡外了。」
我望著那輛馬車消失在雪色裡,吩咐關門。
日子不會因為搬出沈府就立刻安穩下來,不過他們肯慢慢改,往後總能過得比從前踏實。
開春後,秦氏在城東的小院裡種了兩株海棠。她來請安時,袖口還沾著一點新泥,提起那兩株樹便有些不好意思,說自己從前連盆花也養不活,如今每日早起總要去看一眼。她說到這裡,沈敘正在一旁替沈晏收拾書袋,聽見後便讓小廝去花市再挑兩盆耐活的月季。秦氏瞪了他一眼,嘴上嫌他亂花錢,轉頭卻把小廝帶來的花盆擺在廊下最向陽的地方。那座小宅子不大,他們一家三口擠在一張圓桌旁用飯,倒比從前在沈府各懷心思時自在許多。
11.
三年後,沈敘參加春闈。
他從國子監辭了職,憑自己的文章中了二甲。他拿著報帖來相府時,身上穿的仍是半舊青衫,臉上卻比從前沉靜許多。
我爹坐在花廳裡,考了他幾句策論。他答得不算驚豔,卻句句落在實處。我爹點了點頭,叫他入翰林院磨幾年性子。
沈敘跪下謝恩,沒有再提顧家的門生故吏,也沒有求我爹替他鋪路。
出門時,他在廊下停住,回頭對我說:「娘,從前我總覺得爹升得快,全靠他自己的本事。後來我才看明白,外祖父和您替他擋了很多事。兒子往後做官,會記住這些,不再去碰端王府那樣的門路。」
我替他撣去肩上的落花。
「你記著便好。晏哥兒快十歲了,他看著你長大,你做事別讓他失望。」
那年冬天,沈硯之病了。
他被罰沒產業後,帶著衛蘅和沈循搬到城外一處小院。衛蘅起初還盼著他翻身,後來見他日日飲酒、脾氣暴躁,便帶著沈循離開了。有人說她去了南邊投親,也有人說她拿著最後一點首飾另嫁他人。
沈硯之一個人住在小院裡,靠沈敘每月送去的糧米度日。
他託人遞話,想見我一面。
姜嬤嬤問我去不去。
我正陪沈晏寫字,他握筆不穩,墨點濺在鼻尖上,自己還毫無知覺。八哥蹲在窗邊,認真學他念書,學得斷斷續續。
我看著這一老一小,心裡忽然很靜。
「不見。」我說,「他有兒子,有從前的妻子,也有他自己選的日子。顧家與他已經沒有話可說。」
姜嬤嬤應下,悄悄退了出去。
我替沈晏擦掉鼻尖的墨,又讓他重新寫一遍。他皺著小眉頭,握緊了筆。
窗外的雪落在青瓦上,院裡梅枝開了幾朵,香氣順著暖閣的縫隙飄進來。
12.
後來,沈晏入了國子監。
他長得很像沈敘,讀書卻比他爹小時候更坐得住。顧承鈞親自教他騎射,我爹偶爾還會把他叫到書房,講些朝中舊事。孩子聽得認真,問起不懂之處,從不怕被笑。
我六十歲那年,沈敘已在吏部任職,秦氏把城東小宅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月初一,他們一家都會來相府吃飯。沈晏帶著新得的策論給我看,秦氏則陪我挑新送來的綢料,日子平穩得像院中那方池水。
有一次,沈晏從外頭回來,告訴我在城郊看見一個老人坐在破屋前曬太陽,像極了他記憶裡威嚴的祖父。
我讓沈晏回去洗手吃飯,也沒有派人去城郊核實。沈硯之後來過得如何,已經同顧家的日子沒有干係。
傍晚時分,我在水榭裡煮茶。
晚風拂過荷葉,廊下的八哥已經很老,縮著脖子站在架上。沈晏逗了它幾句,它仍頑強地叫出那句學了多年的話:「外祖母最厲害!」
孩子們笑作一團,笑聲驚起池邊白鷺。
我放下茶匙,抬眼望向漸暗的天幕。相府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光落在迴廊和花木之間,安穩又明淨。
我坐在水榭裡聽孩子們說笑,手邊的茶還熱著。顧家的人都在眼前,院子裡也沒有誰需要我再防著,這樣的傍晚便足夠好了。
夜深後,姜嬤嬤替我收起茶具,又將一封新送來的帖子放到案邊。那是沈晏寫給我的,字跡已經有了少年人的筋骨,說他在國子監得了先生賞的一本《史記》,想趁休沐帶來給我看。
我把帖子壓在燈下,又讓丫鬟明日備好沈晏愛吃的栗粉糕。
池面映著一輪新月,風吹過,月影碎成細細的銀光。許多年前,我也曾在這樣的夜裡等沈硯之回府,等到燈芯燒短,丫鬟勸我歇下。如今再想起那些夜晚,我只覺得陌生。
我抬手撥亮燈芯,提筆在帖子背後寫下一個「好」
字。
墨跡未乾,廊下又傳來八哥含混的叫聲。
它老得連翅膀都不大抬得動,卻還記得那句孩子教它的話。
遠處書房亮著燈,沈晏明日要來的訊息像一枝新開的梅,安安靜靜落在我的心上。
我合上帖子,披著狐裘沿迴廊慢慢往內室走。腳下青磚被月色洗得溫潤,庭中松影搖曳,像有人替這座宅子輕輕掩好了門。
明日會有新的功課、新的飯菜和新的笑聲,等著我去聽、去看、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