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10章 管事的說
管事的說:「王妃不必這麼著急,慢慢來。」
我笑了笑:「早弄明白早安心。」
半個月下來,府裡上下的脈絡便摸清了。
哪處的進項該增、哪處的用度該減、哪個下人的差事該調換,我心裡都有了數。
霍鳴岐回來聽說,便笑:「祖母說得沒錯,娶了你是我賺了。」
我嗔他一眼,把新理出來的冊子遞過去:「你看看,有沒有不妥當的。」
他隨手翻了翻,目光在某一頁頓了頓。
「這裡,庫房往年存了些皮子,按例該分給底下人做冬衣的。」
「我留了,分給各院去辦,不必走府庫統一採買,省了中間一道盤剝。」
他合上冊子看我,目光裡有些驚奇,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偷偷學的,在沈家的時候,無事可做,便看母親的賬冊。」
他不再問了,只是伸手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
「往後不用偷偷了,你想看什麼、學什麼、做什麼,都光明正大的。你是這裡的女主人。」
我低頭嗯了一聲,眼眶有點熱。
西北的日子和京城隔了那麼遠,可這份安穩,我盼了十幾年。
14
四月底,京城來了信。
祖母寫的,厚厚一沓。
她說長姐嫁過去頭一個月便和盧青硯鬧了一回。
起因是盧青硯新納了一房妾室,長姐不依,摔了盧家祠堂裡的供果。
盧家侯夫人當場黑了臉,把長姐叫去訓了一頓,說「世子納妾天經地義,你不賢不惠,還鬧什麼。」
長姐哭著寫信回孃家,母親急得要去閩州替她撐腰,被父親攔住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鬧成這樣,咱們去有什麼臉?」
母親哭了好幾日,到底沒去成。
可長姐不消停。
她在閩州沒有舊日那些兄弟可以訴苦,心裡憋悶,便天天和盧青硯的妾室別苗頭。
今日打翻了人家的脂粉匣子,明日剪了人家新裁的衣裳,後日又當著下人的面罵人家狐媚子。
盧青硯頭幾回還容忍著,後來被鬧煩了,便索性搬去了書房住。
長姐又寫信回來,說盧青硯冷落她、苛待她、不把她當正室看。
母親急得嘴上又起了泡,可隔著千里路,什麼忙也幫不上。
祖母在信末寫:【這都是她自己選的。當初她若安分嫁過去,盧家未必會慢待她。可她成婚頭一個月就鬧得雞飛狗跳,哪家公婆容得下?】
我把信收好,沒跟霍鳴岐提太多。
他的身份敏感,摻和盧家的事反倒不好。
可我夜裡睡不著時,會想一想長姐此刻的模樣。
她應該還穿著漂亮衣裳,梳著精緻的髮髻,對著鏡子發脾氣。
沒有人再哄她了。
閩州的月亮和京城的一樣圓,可身邊沒有母親替她擦眼淚,沒有父親替她出頭,沒有那些公子哥兒圍著她奉承。
她從前那麼耀眼的鋒芒,在盧家那座大宅子裡,一寸一寸地鈍下去。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些。
霍鳴岐在隔壁書房看軍報,我隔著一道牆聽見他翻紙頁的沙沙聲。
那邊安安靜靜的,只有紙頁翻動的聲音。
和沈家那些年永不停歇的爭吵、哭鬧、摔打聲,截然不同。
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
好像從前那些年揹負著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卸下去了。
15
入夏之後,祖母又來了一封信。
這回信裡夾了一頁紙,是母親寫的。
母親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邊哭邊寫。
她說長姐在盧家過得實在艱難,盧青硯已經兩個月沒進她房了,侯夫人也不給她好臉色,底下的婆子丫鬟都敢怠慢她。
【你姐姐她在信裡哭得好慘,母親看著實在心疼。雲柔,如今你是王妃了,說話有分量,你能不能託王爺去盧家說和說和?不求別的,只求盧家世子對你姐姐客氣些。】
我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母親的字跡末尾有一片洇開的墨跡,大約是眼淚滴上去的。
可我沒有絲毫的動容和憐憫。
疊好信紙,放進了匣子裡。
霍鳴岐問我回不回信,我說回。
便提筆給祖母寫了一封,問她的腿疾入夏可好些了,問府裡新換的那批夏布合不合用,說我在這邊一切都好,說後院的葡萄結了青果子,等熟了曬成幹給祖母寄回去。
末尾加了一句。
【母親的信我看了,可盧家的事,我不便過問。請祖母轉告母親,讓她寬心。】
隔了很久母親都沒再來信。
祖母倒是照常寫,偶爾在字裡行間提一句。
【你母親去閩州住了半月,你姐姐又哭了幾回,她也瘦了。】
再後來,連祖母的信裡都不提長姐了。
彷彿那個名字漸漸從我們的生活裡淡了出去。
又過了兩個月,霍鳴岐有公務要回京一趟,問我跟不跟著回去。
我搖了搖頭。
「我想留在這兒,後院的葡萄快熟了。」
霍鳴岐看了看我,沒多問,點了點頭。
他走那天,我站在王府門口送他。
他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真不回去?」
我衝他笑,「不回去,等你回來,葡萄正好熟透了,我給你釀酒喝。
」
他便笑了,打馬而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轉身回府時,看著院裡的葡萄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