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4章 她也委屈呢
她也委屈呢,並不想嫁那麼遠。」
我開口打斷了她,嗓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母親,您來,是替姐姐解釋的?」
母親愣了一瞬,臉上有些不自在:
「我這不是怕你多想嗎?你心思重,從小就愛鑽牛角尖......」
我強撐著笑了笑,「我沒多想,母親放心,我沒事。」
母親看著我,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你比雲曦懂事,母親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姐妹之間,哪能計較那麼多?雲曦她......她不如你會照顧自己,你就體諒體諒母親吧。」
我點了點頭。
母親又說:「過幾日我讓你姐姐給你挑幾門好親事,保管比盧家不差。你是沈家的姑娘,還怕嫁不出去?」
她說完便走了,那碗燕窩擱在桌上,漸漸涼透。
我端起來,一口一口喝掉了。
涼的,甜的,嚥下去時堵在喉嚨裡,像吞了一把沙子。
體諒母親的苦心。
我體諒了十五年。
可母親的苦心,哪一分哪一毫落到過我身上?
06
換親一事塵埃落定後,京城裡的風向轉得極快。
半月前還說著「沈家二姑娘溫婉端莊」的人,如今話頭一改,都變成了「盧家世子慧眼識珠,大姑娘才貌雙全才是良配。」
那些遞過庚帖來的人家,也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帖子。
母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一日三趟往祖母院中跑,求她老人家出面替我張羅。
祖母淡淡道:「急什麼?雲柔才十五。」
母親抹淚道:「可外頭的風言風語您也聽見了,再拖下去,雲柔的名聲就徹底壞了。」
祖母看了我一眼,我正低頭替她捶腿。
「那就讓雲柔住在我這兒,誰愛說誰說去。」
母親還想說什麼,祖母擺了擺手:「忙你的去吧,雲曦的嫁妝還沒備齊呢。
」
母親囁嚅著走了。
我手裡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不輕不重。
祖母忽然按住我的手:「雲柔,你怨不怨?」
我想了想,搖頭:「從前怨過,如今不怨了。」
祖母嘆了口氣:「怨也是應該的。你爹孃偏心偏到胳肢窩裡去了,我這個老婆子心裡都明白。」
我沒接話。
其實我不是不怨了,只是怨也沒用。
就像小時候我怨母親把糖都給了長姐。
怨了又怎樣?糖還是進了長姐肚子裡。
祖母拍拍我的手:「下月初三,安國公府辦春宴,你隨我去。」
安國公府的老太君是祖母的閨中密友,兩家一向走動。
只是從前母親總說「雲柔性子悶,去了也不討喜」,很少讓我出門見客。
如今祖母親自開口,母親自然不敢攔。
初三那日,祖母替我挑了一身月白暗繡折枝花的褙子,頭上只戴了兩支素銀簪,耳上是她年輕時戴過的一對米珠墜子。
祖母打量了我半晌,滿意點頭:「清清爽爽的,好。」
馬車行到安國公府門前。
我掀簾看了一眼,門口車馬如龍,僕從如織。
今日這春宴,京城大半個勳貴圈子都來了。
祖母牽著我進門,一路遇上不少人。
那些夫人們看見祖母便笑著寒暄,目光掠過我時,帶著幾分打量和審視。
我知道她們心裡在想什麼。
沈家那個被換了親的二姑娘,今日居然露面了。
祖母被安國公府的老太君請去敘舊,便讓我自己去園子裡走走。
我知她是故意放我出去見人,心裡領了這份情,便領著丫鬟慢慢沿著水榭溜達。
安國公府的園子修得極好,假山疊水、花木扶疏。
初春的風吹過來還帶著涼意,但枝頭的玉蘭已經開了,白花花一片,香氣清冽。
我站在一株玉蘭下仰頭看花,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那便是沈家二姑娘?」
「可不是麼,就是被盧家退了親的那個。」
「也不是退親,是換了。盧家世子瞧上她姐姐了。」
「嘖嘖,要我說,換得也對。她站在那兒木木呆呆的,哪有沈大姑娘半分靈氣?」
「聽說她連詩都不會作,嫁誰誰倒黴。」
我慢慢轉過身。
兩個穿桃紅褙子的姑娘站在不遠處,看見我轉頭,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又挺直了腰板,一副我說的是實話的模樣。
我不認得她們,大約是哪個小官家的女兒,跟著長輩來見世面。
「二位姑娘,背後議人長短,算不算有靈氣?」
那兩個姑娘臉一紅,其中一個嘴硬道:
「我們說的是實話,怎麼算背後議人?你要是真有本事,倒是作首詩來聽聽。」
我笑了笑:「我不會作詩。」
兩人便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又道:「可我也不會在別人家門廊下嚼舌頭。二位姑娘若閒得慌,不如去找個地方打打鞦韆,省得風寒撲了嗓子,回去不好交代。」
那兩人臉上掛不住,互相拉拉扯扯地走了。
我收回目光,繼續看玉蘭。
過了一會兒,身後又有人來了。
這回腳步聲不輕不重,像是個男子。
我沒回頭,只當是路過的人。
卻聽那人道:「方才的話我聽見了。」
聲音低沉平緩,帶著一點西北口音。
我這才側過身去看他。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身量很高,穿著一件玄色錦袍,腰間掛著一柄短刀。
五官生得端正,但眉眼間有風沙打磨過的冷峭,不似京中公子那般溫潤斯文。
他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