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9章 世子放心
世子放心,婚期之前,不會再出岔子了。」
盧青硯沒再多說,行禮告辭。
他走後,祖母把屋裡的人全遣了出去,就留我一個。
她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緩了很久。
「雲柔,你姐姐這是魔怔了。」
我沒說話。
「她從前雖任性,可還算有分寸。如今......」
祖母搖了搖頭,忽然睜開眼,「不能再由著她了。三日後便是她的婚期,嫁過去盧家自有盧家的規矩。可這三日,我得把她看??了。」
祖母說到做到。
從花朝節那天起,長姐院外便多了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守著。
莫說出去見人,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
長姐鬧了兩回,砸了半屋子東西,連床帳都撕了。
祖母只淡淡回了一句:「讓她砸,砸完了報個數,從她嫁妝里扣。」
長姐便消停了。
因為她的嫁妝本就不算頂厚,再扣就真寒磣了。
三日後,長姐出嫁了。
嫁衣是改了又改、拆了又繡的那一件,穿在身上倒也齊整。
她上花轎時哭了一路,我站在二門裡看著那頂紅轎子抬出去,鑼鼓聲熱鬧了一陣,便漸漸遠了。
母親扶著門框哭了半晌,父親長吁短嘆地回書房去了。
祖母站在廊下,看著轎子消失的方向,只說了一句:
「嫁出去了,便各家過各家的日子吧。」
我站在祖母身邊,手心裡攥著霍鳴岐前幾日送來的那隻小匣子。
匣子裡是一對玉蘭花簪,和那對耳墜是一套的。
我輕輕摸了摸花瓣的邊緣,薄而潤,觸手生溫。
還有三日,我也該上花轎了。
12
出嫁那日,天還沒亮我便被丫鬟們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絞面、上妝、梳頭、換嫁衣,折騰了整整兩個時辰。
銅鏡裡的我陌生得很,眉眼描得細細的,唇上點了口脂,臉頰有淡淡的胭脂色。
那對玉蘭花簪簪在髮間,花枝微微顫著。
祖母推門進來時,我正對著鏡子發呆。
她走到我身後,從鏡子裡看了我許久,忽然紅了眼眶。
我心裡也微微發酸,轉身握住她的手。
「祖母,您別哭,孫女兒是出嫁,又不是不回來了。」
祖母擦了擦眼角,笑道:「是,是,大喜的日子,我不哭。來,祖母再給你添一樣東西。」
她從我腕上摘下她戴了幾十年的那隻翡翠鐲子,套進我的手腕。
「這隻鐲子跟了我四十年,如今傳給你。往後在西北,看見它就當看見祖母。」
我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又怕一開口就哭出來。
祖母伸手正了正我鬢邊的簪子,輕聲道:「去吧,花轎在等著呢。」
蓋頭蒙上來的那一瞬間,我的視線被一片紅光遮住了。
丫鬟扶著我往外走,出了院子,過了穿堂,到了正廳拜別長輩。
我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祖父咳了一聲。
父親只說「去了西北好好過日子。」
母親哭著喊了一聲「雲柔。」
我磕完頭站起來,什麼話都沒說。
想說的在十幾年的委屈裡都說盡了,說不出口的,如今也不必說了。
轎簾落下,花轎晃晃悠悠地抬起。
鑼鼓聲響起來,和三天前送長姐出嫁時一樣熱鬧。可我的心情截然不同。
那時我站在門裡看著她走,心裡空蕩蕩的。
如今我自己坐在轎子裡往外走,心裡卻滿得像要溢位來。
出城那一段路最顛簸,晃得我東倒西歪。
我扶著轎窗坐穩,聽見外頭有人策馬靠近。
轎窗被輕輕叩了叩。
是霍鳴岐的聲音,隔著一層木板,有些悶,可聽著就讓人安心。
「再忍一忍,出了城就好走些了。」
「嗯。」
「你把簾子掀一條縫,我給你看樣東西。」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悄悄掀了掀簾角。
霍鳴岐騎在馬上,彎著腰湊過來,從懷中掏出一隻油紙包,塞進轎窗縫隙。
「剛出爐的桂花糕,還熱著。」
我接過來,隔著油紙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暖意。
「你一大早去買的?」
「嗯,怕你路上餓。」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馬的脖子。
「吃完了歇一歇,還遠著呢。」
簾子落下來,我把桂花糕捧在手心裡,暖意從指腹一路蔓延到??口。
這一路要走一個月呢。
可我覺得,一個月也沒那麼長了。
13
到了西北才知道,日子和京城是不一樣的。
天高了許多,雲走得極快,風裡有沙土的氣味,乾燥而坦蕩。
晉王府在涼州城正中,院子比沈家的開闊不少,前院種了兩排白楊,後院果然有霍鳴岐說的那架葡萄,藤蔓已經爬滿了架,綠蔭匝地。
我進門那日,滿府的下人都列在院子裡等著見新主母。
老管家領著眾人磕了頭,我一一見過,把提前備好的賞錢分了下去。
那些人的臉孔從陌生漸漸變得熟悉,張嬤嬤管廚房、李管事管外務、王嫂子管漿洗......
我和她們一個個說話,記下她們家裡有幾口人、做了多少年、有什麼難處。
頭三日,我夜裡睡得極淺,天不亮就醒了。
王府的院子大,夜裡安靜得盧害,不像沈家半夜還能聽見更夫的梆子聲和街巷裡偶爾的犬吠。
但習慣了幾日,便覺得這安靜也很好。
院子裡風穿過白楊的葉子嘩嘩響,像西北獨有的安眠曲。
霍鳴岐白日要去軍營,晚間才回。
他不在的時候,我便跟著老管家熟悉府務,翻看歷年賬冊,盤庫房裡的存項,把各處的用度理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