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8章 前幾日我去給祖母請安
前幾日我去給祖母請安,路過長姐院外,聽見她在裡頭罵丫鬟。
「這繡的什麼東西?歪歪扭扭的,拿出去不丟沈家的人?拆了!重新繡!」
丫鬟哭著求饒,長姐又摔了一隻花瓶。
我腳步沒停,徑直走了過去。
嫁衣的事不過是個由頭。
她是心裡不痛快,什麼都能拿來發作。
霍鳴岐最後那回登門時,長姐的禁足已經被解了七七八八。
父親念在婚期在即,到底不忍心讓她太難看,便鬆了口允她在府中走動,只是不讓她出門見客。
可她在府裡走動,便走不到霍鳴岐跟前去嗎?
祖母早做了安排。
霍鳴岐每次來,都在前廳稍坐便走,絕不單獨往後院去。
祖母又讓身邊的嬤嬤守在後院的月亮門上,說是看緊了,別讓閒人衝撞了貴客。
這個閒人指的是誰,闔府上下心知肚明。
可千防萬防,長姐還是鑽了個空子。
那日是二月十二,花朝節。
祖母帶著我去城外觀音庵上香祈福,為我的婚事求個好兆頭。
母親也跟著去了,留下長姐一個人在府裡。
霍鳴岐那日沒說要來,卻臨時差人送了一箱子東西到沈府。
是幾匹西北來的織錦緞子,說是給我做春衫用的。
送東西的長隨到了前門,按規矩要交到管事手裡登記入冊。
長姐不知怎麼得了訊息,趁管事不備,截了那隻箱子。
她親自把箱子捧進了霍鳴岐前幾回坐過的客院,又把自己關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半個時辰。
等祖母和我從觀音庵回來時,長姐已經端端正正坐在客院的廳堂裡了。
她換了一身極其出挑的衣裳。
杏色團花褙子,配了一條鵝黃撒花裙,鬢邊簪了一對赤金點翠的蝴蝶簪。
妝容也精細,眉畫得長而彎,唇上點了胭脂,氣色極好。
像個守株待兔的獵手。
她看見祖母進門,起身行禮,笑盈盈地說:「王爺送了東西來,孫女替妹妹收著,不敢怠慢,特意在這兒等著交還。」
祖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隻放在桌上的箱子,臉色沉了下去。
「你在這兒等了多久?」
長姐道,「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可巧方才王爺的長隨說,王爺就在附近,一會兒還要過來取件東西。」
祖母沒接話。
我站在祖母身後,看見長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著,指節泛白。
她在緊張。
可她的笑還是那麼明媚,那麼坦蕩,任誰看了都覺得她不過是替妹妹收了個箱子,站在這裡等交還罷了。
可我心裡清楚。
她在等霍鳴岐來。
她打扮成這樣坐在霍鳴岐待過的客院裡,就是要讓來人看見。
她和我的未婚夫共處一室。
傳出去,什麼話都能編。
我看向祖母,祖母沉著地點了點頭。
她便在下首坐了,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我也尋了把椅子坐下,就在長姐對面,安安靜靜地等。
長姐看了我一眼,笑容微僵。
「雲柔,你坐這兒做什麼?」
我笑著回應,「姐姐坐著等,我也坐著等。左右是要等王爺來取東西,我等我的未婚夫,合情合理。」
長姐臉色變了變,復又笑開:「瞧你緊張的,我還能吃了王爺不成?」
我沒接話。
約莫過了兩刻鐘,外頭果然傳來腳步聲。
長姐猛地坐直了身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抬手正了正鬢邊的蝴蝶簪。
門簾掀開,走進來的人卻不是霍鳴岐。
是盧青硯。
長姐手裡的茶盞啪地一聲掉在桌上,茶湯潑了她半幅裙子。
盧青硯站在門口,目光從她臉上移到桌上那隻箱子上,又從箱子移到我身上。
他在沈府進出了這麼多次,自然認得門路。
「我今日來送添妝。」
盧青硯開口,聲音平平淡淡的,「侯夫人讓我把給二姑娘的添妝提前送過來,免得婚期撞上忙亂。」
祖母起身接話:「世子有心了,老身代雲柔謝過侯夫人。」
盧青硯點了點頭,又道:「方才在前門碰見王爺的長隨,說王爺今日有事來不了了,託我把東西一併帶給二姑娘。他本人在城西軍營裡,脫不開身。」
我起身道謝,接了長隨遞來的另一隻小匣子。
長姐還坐在椅子上,裙面上那一大片茶漬洇成了深色,狼狽極了。
盧青硯這才轉頭看她。
「大姑娘也在。」
長姐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找回聲音:「我、我替妹妹收箱子......」
盧青硯點了點頭,「大姑娘快成親了,還這麼操勞,真是姐妹情深。」
他說姐妹情深四個字時,咬字極輕,可聽在耳朵裡比刀子還利。
長姐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猛地站起來,裙襬上茶漬溼漉漉地拖在地上:「我回房換衣裳。」
不等任何人答話,她便狼狽地衝了出去。
我看著她慌不擇路的背影,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連痛快都沒有。
只是覺得,她費盡心機布的局,竟這樣輕飄飄地散了。
盧青硯目送她出去,臉上那層客氣才褪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祖母,拱了拱手:
「老夫人,有些話晚輩本不該說,但今日既然撞上了,還是提一句。
沈大姑娘這性子......盧家雖容得下,可也有限度。」
祖母嘆了口氣:「老身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