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3章 是長姐的聲音
是長姐的聲音。
她笑得恣意張揚,毫無顧忌,像一隻驕傲的雀鳥。
我心裡咯噔一跳,腳步頓住了。
母親回頭看我:「磨蹭什麼?快走。」
我攥著帕子跟進去,一抬眼,便看見長姐坐在盧家世子身側,兩人捱得極近。
盧青硯手裡端著茶盞,正側頭對她說笑,眼中有光。
那光我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亮得刺目。
長姐今日穿了一身杏色窄袖騎裝,一頭青絲只用一根銀簪挽著,素面朝天。
可她一笑起來,滿室生輝。
我站在門口,心一點點下沉。
母親推了我一把,我踉蹌上前,給盧家侯夫人行禮。
侯夫人含笑打量我,客氣地說:「二姑娘溫婉端莊,是個好孩子。」
可我分明看見,她的目光在長姐身上停了好久。
盧青硯也看了我一眼,只一眼,便又轉回了長姐身上。
那眼神我認得。
熱切、歡喜。
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愛慕。
就像我前些日子偷偷看他的畫像時一模一樣。
長姐忽然指著我說:「喏,那是我妹妹。」
又轉頭對盧青硯笑道:「你要是對她不好,我可饒不了你。」
她眨著眼,語氣俏皮又豪爽。
盧青硯盯著她的臉,輕聲說了句:「不會。」
明明是為我撐腰的話。
可聽起來,倒像是什麼更私密的許諾。
我坐在母親身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席間盧家侯夫人問起長姐的詩作,父親立刻眉飛色舞地說了許多。
長姐也不謙虛,當場唸了一首新寫的《春風辭》。
盧青硯聽完,久久不語,末了低聲嘆道:「閨閣之中竟有這等才華,盧某佩服。」
長姐大方舉杯:「世子謬讚,我不過是個閒人罷了。
」
她飲酒的姿勢灑脫極了,仰頭一飲而盡,杯沿沾了一點胭脂印。
盧青硯的目光便落在那點胭脂印上,唇角微動。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擺著一碟桂花糕,一口未動。
盧家人在時,我一言未發。
盧家人走後,祖母把我叫到跟前。
她拉著我的手,長長嘆了口氣:「雲柔,有些事,強求不得。」
我低著頭,眼眶發酸。
祖母說:「這門親事,怕是不成了。你父親母親雖沒鬆口,但那盧家世子......」
「孫女兒知道。」我輕聲打斷她,「祖母不必說了。」
眼淚滴在我手背上,滾燙。
祖母把我摟進懷裡,拍著我的背,什麼都沒再說。
那天夜裡,我聽見父母在正屋吵架。
父親說:「盧家擺明了是看上了雲曦,非要換親,你說怎麼辦?」
母親哭道:「可雲柔怎麼辦?她高高興興做了那麼久的準備......」
「那你說怎麼辦?盧家說了,若不換親,便不結這門親!」
「可雲曦她......她不願意嫁去閩州啊!」
「她自己答應的!你沒看見她今天那個樣子?穿個騎裝就出來了,嘴裡一口一個小爺,這不是明擺著招人?」
「你怎麼能怪雲曦?她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哪懂得那些彎彎繞繞?」
「罷了罷了,換就換吧。雲曦嫁過去是世子夫人,雲柔......」
「雲柔再尋別家就是了,她才十五,還小。」
我站在廊下,把這段對話一字不漏聽完。
夜風吹過來,我渾身都在抖,可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了。
原來從頭到尾,我都不在選項裡。
長姐不要的,才輪到我。
長姐要了,我就得讓。
像小時候她搶走我的糖人一樣,像她撕掉我的繡樣去包她的詩稿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搶走的是我偷偷歡喜了好幾個月的念想。
我轉身回房,把壓在枕下的繡了一半的嫁衣拿了出來。
燭火跳了跳,我把它湊近火焰。
衣裳燒起來的時候,滿屋子都是焦糊味。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對我說的話。
「雲柔,你可不能學你姐姐那般調皮。」
我從沒調皮過。
可為什麼最後被虧待的,總是我?
05
換親一事鬧了整整半個月。
長姐起初哭鬧不肯嫁,說閩州太遠,盧家世子是個莽夫,她不要被關在後宅裡。
母親晝夜不歇地陪著她,熬得眼底全是血絲。
後來盧青硯親自上門,在長姐院外站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清早,長姐推開門,他遞上一隻木匣。
匣中是一卷手抄的詩集,盧青硯親筆謄錄了長姐這些年所有流傳出去的詩作,字字工整,旁加註批。
他在扉頁上寫了八個字。
【平生知己,惟卿一人。】
長姐抱著那隻匣子哭了。
哭完之後,她紅著眼睛對母親說:「全憑長輩做主。」
語氣委屈極了,像誰逼她嫁了個天大的不是。
母親喜極而泣,又摟著她哭了一回。
我那半個月把自己關在屋裡,誰也沒見。
祖母遣人送了幾次飯食,我扒兩口便擱下了。
鏡子裡的人一點一點消瘦下去,顴骨凸出來,下巴尖得像刀子。
第七天早上,母親終於來看我了。
她推門進來時,我正坐在窗前發呆。
母親手裡端著一碗燕窩,放在桌上,坐在我對面。
「雲柔,你姐姐這事,母親也是沒法子。盧家那世子一眼就相中了她,非要換親,你父親也拗不過......」
我沒說話。
母親頓了頓,又道:「你姐姐那人你是知道的,沒心沒肺,跟個假小子似的,哪會故意搶你風頭?
「她那天穿騎裝,不過是才從城外跑馬回來,還沒來得及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