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舊時燕_第2章 我點了點頭
我點了點頭,說:「母親放心。」
彼時我正替她繡一方帕子,針腳密密匝匝,是學了三年才練出來的功夫。
母親只看了一眼,便又去張羅長姐的新衣裳了。
長姐要去太子府赴宴,自然要穿最好的。
我低頭繼續繡花,手指被針紮了一下,沁出一顆血珠。
我把手指含進嘴裡,血是鹹的,還有一絲鐵鏽氣。
像我這十幾年的日子。
03
去年秋天,父親母親開始為長姐相看親事。
長姐的才名在外,求親的人踏破了門檻,從侯爵到新科進士,應有盡有。
可長姐一個都瞧不上。
嫌這個長得醜,嫌那個說話酸,嫌某某家裡規矩太多,嫌某某某家底太薄。
父親寵她,都由著她的性子挑。
母親愁得睡不著,夜裡拉著父親商量:
「京中數得上的人家都快被咱們雲曦挑遍了,她還想要什麼樣的?總不能嫁進宮去吧?」
父親說:「不急,雲曦還小,再挑挑也無妨。」
母親便嘆氣:「都十六了,還小?」
可最終還是由著長姐去了。
後來,母親把目光投向了遠在閩州的鎮北侯府。
鎮北侯盧家是軍功起家,手握十萬邊軍,雖遠在閩州,但兵權在握,連陛下都要給三分薄面。
盧家世子盧青硯年方二十,尚未娶妻,據說生得俊朗不凡,文武雙全。
母親費了很大力氣才託人牽上線,盧家那邊回話說,願意相看。
但盧家遠在閩州,一時半會來不了京城。
母親便先將庚帖收著,等來年開春盧家進京述職時再議。
這事被長姐知道了,她不屑一顧:「閩州那種窮鄉僻壤,誰要去?」
母親哄她:「盧家有權有勢,你嫁過去就是世子夫人,往後是侯夫人,不比你那些詩友的妻子差。
」
長姐撇嘴:「我才不稀罕什麼世子夫人,我要嫁,就嫁天下最懂我的人。」
母親拿她沒辦法,這事便暫時擱下了。
可沒過多久,父親母親突然改了主意,說要先替我說親。
那日我正給母親請安。
她拉著我的手說:「雲柔,你姐姐挑來挑去不肯嫁,不如先把你的事定下來,母親也放心。」
我愣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全憑母親做主。」
母親滿意地拍了拍我的手:「你比雲曦懂事多了。」
後來我才知道,母親為我選中的,正是鎮北侯府世子盧青硯。
她嘴上說著你先定,實則是怕盧家等不及開春,早早另尋了別家。
那盧家世子雖遠在閩州,卻是京中不少人家盯著的好女婿人選。
母親想著,先把親事定下,哪怕以後長姐改了主意、想嫁了,再換人也來得及。
這件事,母親沒對我說。
她只是笑盈盈地告訴我,盧家是世家大族,世子年輕有為,我嫁過去不會吃虧。
我那時候心裡是有一絲歡喜的。
我不像長姐,從來不奢望什麼天下最懂我的人。
我只想要一個安穩的歸宿,一個不嫌棄我木訥乏味的夫君,一間能讓我安安生生過日子的屋子。
盧家遠在閩州,正好。
離京城遠遠的,離長姐遠遠的,離那間永遠只有長姐笑聲的堂屋遠遠的。
我甚至偷偷打聽過盧家世子的為人。
得來的訊息說他沉穩持重、潔身自好,府裡連個通房都沒有。
我悄悄把那幾句話記在心裡,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把繡了一半的嫁衣壓在枕下,想著來年開春就能見到他了。
那時候我不知道,我歡喜的、期盼的、小心翼翼捧在懷裡的那點念想,在長姐眼裡,不過是一塊她暫時不想要的糖。
等她想吃了,隨手就能拿走。
04
開春後,盧家侯夫人攜世子盧青硯進京述職。
母親提前半月便開始張羅,我的新衣裳做了三套,頭面打了兩副,還請了宮裡出來的梳頭嬤嬤教我梳妝。
「盧家是體面人家,你雖比不得雲曦,但也不能太寒磣。」
母親上下打量我,又皺了皺眉,「太素了,回頭我讓繡娘在你裙上添幾枝纏枝蓮。」
我應了聲好,心裡卻隱隱不安。
長姐這幾日不太對勁。
她平日裡最愛和那些公子哥兒出去跑馬踏青,可這半月竟天天待在府裡。
也不作詩了,也不飲酒了,整日坐在後花園的亭子裡發呆。
母親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什麼,就是忽然覺得那些人吵得慌。」
母親還很高興,以為長姐終於長大了、收心了。
只有我看見,長姐發呆時手裡捏著一卷紙,那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有天夜裡我路過她院外,聽見她在裡頭摔東西。
丫鬟們嚇得不敢出聲,長姐的聲音又尖又利:「憑什麼?她配嗎?」
我沒敢多聽,提著裙子快步走了。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誰,但心裡隱隱有股寒意往上爬。
相看那日,盧家侯夫人和世子一早就到了。
我卯時便起,梳妝打扮了整整兩個時辰。
銅鏡裡的我穿著水紅纏枝蓮紋褙子,頭上簪了母親給的赤金點翠簪,臉上薄薄施了一層胭脂。
鏡子裡的姑娘眉眼溫順,嘴角微微翹著,看著倒也有幾分清秀。
我深吸一口氣,跟著母親往前廳走。
走到廊下時,裡面傳來一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