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阿孃戍邊十二年,我在外祖家的荒宅里長大,連冬日的炭都要自己劈柴去換。
回京那年,我眼紅寄住將軍府的孟知宜,搶了她與靖安伯世子的親事。
上一世,我守著一樁強求來的婚姻,病重時連一碗藥都等不到。
重生回母親替孟知宜相看那日,我親手替她挑了世子最愛的天青裙。
我以為往後只要守住自己的日子便夠了。
誰知那個總在邊城風雪裡出現的男人,提著一盞舊燈,敲開了我封存多年的宅門。
他問我:「葉棲遲,你要夫君不要?」
1.
「知宜姐姐穿這件雨過天青的襦裙最合適。」
我把衣架推到孟知宜面前,抬手理平袖口的褶子。
花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銅獸香爐裡炭火輕響。
我娘坐在上首,手裡捏著一枚白玉扣,怔怔看了我一眼。
孟知宜更是僵在原地,指尖壓著裙料,半晌沒有動。
今日是靖安伯夫人登門的日子。上一世,我就是在這時鬧著要穿那件天青裙,又裝作失足撞進陸承鈞懷裡,逼得兩家不得不換親。
陸承鈞後來娶了我,臉上從未有過笑意。
他待孟知宜的那點溫柔,全變成了看向我時的厭煩。他嫌我不識字,嫌我走路帶風,嫌我吃飯時不懂侯府規矩。直到我染上時疫,他把最後一劑金貴的藥送去給了病著的孟知宜。
臨死前,他伏在床邊,眼睛紅得厲害,說他已經叫人去追那包藥。
可馬車回不來了。
如今再看他,我只覺得那場荒唐婚事像一根扎進掌心的刺,拔出來時會帶點血,拔完也就算了。
孟知宜輕聲問:「棲遲,你當真覺得這件好看?」
「好看。」我把她往屏風後推了一步,「世子最喜歡這個顏色,姐姐穿著去見他,他必定捨不得移開眼。」
我娘終於擱下玉扣,眉心擰得很緊:「遲遲,你若心裡不舒服,便同娘說。婚事是大事,誰也不能替你做主。」
我抬眼看她。
她的鬢邊已有了細細的白髮。上一世我總覺得那是她為孟知宜操心所致,死前才明白,我病得昏沉那陣,她也曾跪在侯府門外求陸承鈞留藥,只是被他以男女有別、藥性不合擋了回來。
我對她的怨,像被雨水泡軟的紙,輕輕一碰便破了。
「娘,我沒有不舒服。」我挽住她的手臂,「我不想嫁陸承鈞。他眼裡有姐姐,姐姐眼裡也有他,我湊上去做什麼?」
孟知宜的臉一下紅透,急忙擺手:「我沒有......我和世子只是見過幾回。」
我笑了一聲:「你若對他沒那個心思,待會兒就同往常一樣說話。你若喜歡他,便別總躲著,省得叫旁人誤會了。」
她被我說得耳尖發紅,眼底卻慢慢亮起來。
我娘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又有些發抖:「那你想嫁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很久,看向窗外嘆了口氣:
「能讓我睡個安穩覺的吧。」
我說完,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院門處有人高聲通報,靖安伯夫人到了。
陸承鈞跟在他母親身後進門。他一身月白錦袍,腰間墜著青玉,還是那副京中人人稱讚的端方模樣。
他先朝我娘行禮,目光轉過來時,在我身上頓了一下。
上一世他見我總皺眉,像看見一樁避不開的麻煩。這一次,我乾脆端起茶盞,連眼風都沒給他。
屏風後的孟知宜走出來時,他握著扇柄的手明顯緊了緊。
她穿著那件天青裙,烏髮間只簪了一支珍珠釵,低頭行禮時,裙襬像春水漾過青石。
陸承鈞的眼睛亮得很實在。
我低頭喝茶,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這回,誰的良緣便歸誰。
2.
相看比我想得順利。
陸承鈞陪孟知宜去看園中的海棠,隔著半扇窗,我看見他替她拂去肩頭落花。孟知宜抬頭瞪了他一眼,隨後又忍不住笑。兩個人站在一處,連伯夫人都笑得合不攏嘴。
我娘拉著我的手,幾次欲言又止。
送走客人後,我娘拉著我的手,低聲道:「遲遲,娘知道這些年虧欠你。你若覺得京城住著煩悶,娘陪你回外祖家的宅子住幾日,等心裡舒坦些再回來。」
「娘,我正想同你商量這件事。」我抬起頭,「我想搬回舊宅住上一陣,把周媽媽也照顧起來。」
她愣了愣:「你想長住?」
「嗯。」我點頭,「舊宅荒著可惜,後頭的藥田還在,前院臨著官道。我想修整修整,開一間小鋪子,靠自己做點生意。」
我娘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我的臉:「你既然想好了,娘不攔你。只是那邊太冷清,娘先陪你過去看看。」
我爹葉崇山下午從軍營歸來,盔甲上還帶著沙塵。
他聽完我的話,把碗裡的熱湯一口喝盡,抹了把嘴。
「回去可以。」他說,「我讓兩個親兵跟著你。你一個女孩家,萬一被欺負了h怎麼辦?」
我笑出了聲:「爹,我不用親兵替我站櫃檯。」
「那也帶著。」他板著臉,「周媽媽耳背,你一個姑娘家,夜裡有人拍門你攔都攔不住。」
我娘瞪他:「你少嚇唬女兒。
」
我看著他們拌嘴,鼻子忽然發酸,趕緊埋頭扒飯。上一世我為了陸承鈞跟家裡鬧得雞飛狗跳,臨終都沒有好好叫過他們一聲爹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