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燈烈雪_第4章 裴照野臉色沉了下來
裴照野臉色沉了下來,回身一腳踹開追來的護院,衝進人群把孟知宜護到身後。
陸承鈞帶著伯府護衛正好趕到。他看見孟知宜髮髻散亂,臉色煞白,目光瞬間冷得嚇人。
「誰動了她?」
梁府的燈火搖得厲害。我站在碎瓷與雪水裡,握緊袖中的銀哨,忽然知道這次他們再也壓不住了。
6.
梁家鬧出綁人的事,京兆府當夜便封了外院。
梁侍郎起先還想把事情壓成下人誤會,直到裴照野從車馬房裡搜出一批刻著安北軍印的糧袋,又在庫房夾牆裡找到了被割走的賬頁。
那幾頁賬上,清清楚楚寫著十二年前的糧餉流向。
梁侍郎藉著清點軍糧的名目,用摻沙的陳糧替掉新糧,再把好糧賣給火紋商號。雁回關那年大雪封路,將士餓著肚子守城,最後糧盡援遲。孟知宜的父親帶人去截敵軍運糧,死在了冰河邊。
我爹看完賬頁,半天沒有說話。他手背上青筋暴起,把茶盞捏得咯咯作響。
我娘坐在一旁,眼淚一顆顆掉下來。孟知宜跪在她膝前,被她抱得很緊。
「娘。」孟知宜哽咽著喊了一聲。
我娘摸著她的頭髮,聲音發顫:「你爹是個好人。你別再一個人惦著這件事。」
陸承鈞站在門外,安靜得出奇。等孟知宜哭累了,他才端了一碗溫熱的紅棗羹遞過去。孟知宜接過碗,沒有再躲他的目光。
我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半點舊日酸意。原來把手鬆開以後,連呼吸都順了很多。
裴照野從書房出來時天已黑透。他衣襬沾著泥水,臉上帶著倦色,見我還站在廊下,眉頭立刻皺起。
「這麼冷,怎麼不進屋?」
「等你。」
他說話的動作停住了。
我把手裡捂了許久的湯婆子遞給他:「你今晚又沒吃東西。周媽媽燉了羊肉,我叫人給你留著。」
他接過湯婆子,掌心碰到我的手指,忽然問:「葉棲遲,你為何信我?」
「你翻牆那晚,明明可以趁我不備搶走賬冊。」我看著他,「你沒有。」
「那是因為我打不過你爹。」
「裴照野,你說這種話時,眼睛別亂看。」
他被我戳破,耳根竟紅了一點。我笑著往廚房走,身後傳來他很輕的一聲:「我還餓。」
「那就快些跟上。」
7.
梁家一案牽連甚廣,審了整整兩個月。
火紋商號的東家連夜想逃,被裴照野堵在通州碼頭。梁侍郎的罪證擺到御前,官職盡褫,家產充公。那些被扣走的軍餉由朝廷補發,安北軍戶互濟賬也重新立了規矩,由邊將、戶部與軍戶代表三方共同核驗。
案子落定那日,我陪周媽媽去城外祭外祖父。
她跪在碑前,往火盆裡添了紙錢,才抬頭對我說:「你外祖父臨終前還唸叨著,說賬本不能燒,燒了就沒人記得那些餓死的人。」
風從山坡上卷下來,吹得火星亂飛。我跪下磕了頭,額頭貼著冷硬的石板:「外祖父,賬已經交回去了。往後路過長風鋪的軍戶,都能領一碗熱湯。」
周媽媽抹著眼角,罵我說話怎麼同個大人似的。
下山時,裴照野牽著兩匹馬在山腳等我。他的馬鞍上掛了兩串糖葫蘆,紅得格外扎眼。
我問:「裴校尉也吃這個?」
「給你買的。」他把其中一串遞給我,「你小時候是不是很想吃?」
我咬著糖衣,愣住了。
外祖家那條巷子裡,賣糖葫蘆的老翁每天都會經過。周媽媽總說糖貴,叫我忍一忍。我忍著忍著,後來便覺得自己早忘了。
「你怎麼知道?」
「周媽媽說的。」他神色不自在,「她說你七歲那年在街口看了半天,最後替人送了三趟藥,換來半串糖。」
「她連這個都同你說?」
「她還說你把糖送給了隔壁哭鼻子的孩子。」
我盯著他:「裴照野,你是不是天天跑去同周媽媽套話?」
他翻身上馬,避開我的眼神:「她一個人無聊。」
周媽媽在旁邊聽不清,舉著柺杖問:「誰無聊?裴小子,你是不是又惹姑娘生氣了?」
裴照野清了清嗓子,主動替我牽住馬韁:「沒有。」
我踩上馬鐙,故意把糖葫蘆遞到他面前:「你嘗一個。」
「我不愛甜。」
「我剛才問你,你怎麼不說?」
他被噎得沒話,最後還是低頭咬走一顆。糖衣在他唇角粘了一點,我笑得差點從馬背上歪下去。
他一把扶穩我的腰,臉沉下來:「騎馬時不許亂動。」
掌心隔著披風貼在我側腰,燙得驚人。我握住韁繩,抿緊唇才沒笑得更厲害。
回城後,我爹忽然叫我去書房。他背對著我站在兵器架前,許久才開口:「遲遲,爹以前總以為把你接回京,給你一屋子新衣裳,便能把十二年的虧欠補上。」
我站到他身邊:「爹,我以前也只會衝你發脾氣。」
「你該衝。」他轉過身,眼睛有些紅,「可往後有什麼委屈,別憋在心裡。你想開鋪子,想查賬,想去邊城,都告訴爹。爹給你撐著。」
我撲過去抱住他。他僵了僵,抬手拍了拍我的背,動作很笨。
8.
開春後,長風鋪在城東又開了一間分店。
我不再只賣羊湯,還同幾戶軍屬一道做起了乾糧、藥茶和粗布生意。軍營裡常有人領了差事卻無人照料家中,我便收了幾個手腳利落的婦人做工,讓她們按月拿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