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燈烈雪_第8章 老吏看過後
老吏看過後,當著杜娘子的面拍了桌子:「這筆是有人冒領了,領銀的人還拿的是假手印。」
杜娘子捂著嘴,眼淚一下淌下來。她哭得沒有聲響,肩膀卻抖得厲害。周媽媽端著藥碗站在旁邊,也悄悄別過臉。
我爹知道這事後,親自帶人去查。那名冒領撫卹的書吏很快被押出來,賬房裡還翻出十幾張相同的假手印。那些銀子不算大數目,落在每一戶人家頭上,便是一整個冬天的炭火和藥錢。
我替杜娘子領回銀子時,她把錢袋抱在懷裡,手足無措地站在鋪子門口。
「葉姑娘,我會做繡活,也會裁布。等我家孩子好些了,我能不能來鋪子裡做工?我不要白拿您的好處。」
「鋪子里正缺一個會繡花樣的人。」我把城東分店的鑰匙交給她,「你先把身子養好,開春再去上工。」
杜娘子接過鑰匙,眼眶又紅了,嘴上卻有了笑意。
當晚,我把事情寫進給裴照野的信裡。信寫到一半,手指停在紙上許久。我本想告訴他,城裡的事我能處理,叫他安心守著邊關;又想起他走前在後門站了很久,只留下一句「夜裡記得落鎖」。
我把那句廢話劃掉,重新寫道:「今日替杜娘子追回撫卹,她家孩子已經退燒。周媽媽說我看賬時眼神太兇,嚇得新夥計不敢喘氣。你在雁回關別總逞強,傷口若又裂開,我會讓驛卒把藥送到你枕頭邊。」
信寄出去十天,裴照野回了信,紙角沾著一點沙土。他說雁回關的驛卒看到北斗牌便肯聽我調遣,那就讓杜娘子把藥材和繡品列好,等春天商隊過關,他派人護送進京。
信末另添了一行小字:「我每天都會看一遍你送來的信。城裡若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回來同他講道理。」
我讀到這裡,笑得險些把茶潑到賬冊上。周媽媽在旁邊問我笑什麼,我把信摺好收進匣子,只說邊關的裴小子難得會寫人話。
17.
孟知宜的兒子滿月後,曾單獨來過南城舊宅一回。
那天下著細雨,她沒有帶丫鬟,手裡提著一隻食盒。進門後,她先把食盒放在桌上,裡頭是她親手做的桂花酥,邊角烤得有些焦。
「我照著廚房的方子做了兩遍。」她有點不好意思,「陸承鈞說味道不錯,我覺得他是怕我生氣。」
我咬了一口,酥皮掉得滿手都是,便實話實說:「他沒有騙你,雖然有一點糊。」
孟知宜笑出了聲,笑完又慢慢收住。她坐在廊下看著雨線,過了很久才開口:「棲遲,我以前總擔心你還在怪我住在將軍府。後來我才知道,伯母每次給我做新衣裳,都要叫人給你也送一份,只是外祖家離得遠,有些東西沒有送到你手上。」
我手裡的糕點停了一下。
「我不是替誰解釋。」孟知宜看向我,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說,我從來沒有想搶你的爹孃。你若肯信我,以後我還是叫你妹妹。」
雨落在簷角,滴進廊前的青瓷缸裡。
我把盤子推到她面前:「那你下回做糕點,記得少放一點糖。你叫我妹妹,我也會叫你姐姐。」
她愣了愣,眼淚先掉下來,又笑著抬手抹去。
周媽媽隔著窗喊我們吃飯,聲音大得連雨聲都壓不住。
孟知宜挽住我的胳膊,拉著我進屋。
那隻食盒還放在桌上,桂花味混著熱飯的香氣,整間屋子都暖了起來。
18.
入夏以後,裴照野從雁回關回京,先去長風鋪找我。他進門時,身後跟著兩輛裝滿藥材的車,車轅上還掛著邊關孩子們編的草環。
我正同杜娘子核對新來的繡樣,見他滿身塵土,故意沒有起身迎他:「裴校尉回來得正好,後院缺人搬貨。」
裴照野把佩刀交給親兵,挽起袖子就去搬箱子。
杜娘子忍著笑,等他搬完第三箱才悄悄同我說,像這樣肯聽使喚的將軍實在少見。
晚飯後,鋪子裡的人都散了。他坐在賬桌對面,認真看完我記下的撫卹賬,又從懷裡拿出一張雁回關的新契書。藥圃的收益按我們先前說好的份額分給軍屬,空出來的驛站院子也已修好,等秋涼些便能住人。
我把契書壓在賬冊下,伸手去碰他掌心磨出來的薄繭。
他握住我的手,低頭替我把袖口沾上的墨點擦乾淨。
窗外蟬鳴一陣接一陣,後院晾著的藥草被晚風吹出清苦的香氣。
周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瓜從廚房出來,見我們還坐著,便把盤子往桌上一放,催我們趁涼快把明日要辦的事商量完,別隻顧著看對方發呆。
我倆對視,有一種被抓包的感覺,不自覺的便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