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燈烈雪_第7章 新婚夜還算賬
「新婚夜還算賬?」
「城東鋪子的月錢明日要發。」
「明早我陪你去。」
我抬頭看他:「你明日不是要去北營?」
「晚半個時辰。」他把麵碗推到我面前,「先吃。」
我低頭吃了一口,面裡臥著兩隻煎得金黃的荷包蛋。周媽媽常說,成親夜吃荷包蛋,往後日子能圓圓滿滿。
我側頭看向他。燭火映在他眉眼間,窗外有細雪落下,院中那盞長明燈安安靜靜亮著。
我把一隻荷包蛋夾到他碗裡,隨後握住他的手。
往後的驛道還有很長,長風鋪的燈也會一盞盞點下去。
可這一回,我身邊有人同行,心裡便踏實的多。
13.
婚後第二年,雁回關的第一場雪落下時,長風鋪的第三家分店也開了門。
我和裴照野從京城趕到邊關,車上塞滿了新做的棉衣、藥材和給周媽媽帶的軟棗糕。周媽媽如今不肯留在南城舊宅,硬說自己是長風鋪的「掌櫃太奶奶」,每隔幾日便要坐在櫃檯後頭,專門管人少放鹽。
藥圃裡的黃芪已經長得很高,幾個軍屬婦人圍著新來的小學徒教他認藥材。城裡開了互濟坊,軍戶的老人孩子能在裡頭領到米糧,婦人們也有了做工的地方。那些從前只會盯著城門等歸人的人,漸漸把日子過成了熱鬧模樣。
裴照野從馬車裡搬下一隻木箱,箱子沉得他手臂繃緊。我湊過去一看,裡頭竟全是賬本。
「你又給我找了什麼麻煩?」
「不是麻煩。」他把最上面一本遞給我,「新驛道要從雁回關延到西市。商隊多了,軍戶們想入股開鋪子,叫我把賬送來讓你看看。
」
我翻開賬冊,紙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有從前在驛站煮麵的大娘,也有跟著我打過餘掌櫃的年輕夥計,還有孟知宜託人送來的陸家商號的份額。
我笑道:「你們這是把我當算盤珠子使喚。」
裴照野接過我手裡的披風,替我攏好領口:「我知道你愛管。」
「你倒很會使喚人。」
「只使喚你一個。」
我抬手在他腰間擰了一下。他笑著躲開,隨後牽住我的手,帶我往剛開門的鋪子裡走。
門上懸著新的木匾,仍是我親手寫下的三個字:長風鋪。
鋪內爐火燒得旺,羊湯的香氣混著新烤的胡餅味往外飄。窗外雪光鋪滿長街,來往商客的馬鈴聲清脆不斷。
我站在暖烘烘的門檻前,回頭看了一眼裴照野。他正彎腰替一個軍屬家的小姑娘繫好鬆開的斗篷帶子,側臉被爐火照得很溫和。
我把袖口挽起來,翻開第一本賬冊,提筆蘸墨。新一頁的墨跡落下時,驛道上正有一串馬蹄踏雪而來,清亮又安穩。
14.
鋪子門前掛著的風鈴被北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周媽媽隔著半個堂屋喊我添炭,幾個孩子圍著新送來的糖人笑鬧。裴照野替我按住被風捲起的賬頁,手掌寬而暖。
我抬筆把最後一筆賬記清,抬頭時,雪已經停了。
遠處關山被日光照出淡淡的金邊,門外有人吆喝著要兩碗羊湯,聲音穿過長街,鮮活又明亮。
15.
傍晚,孟知宜的車隊從京城送來一匣子新樣的布料,陸承鈞還附了一封信,說北境的商路已通,問我明年要不要把藥茶送到更遠的鎮子。
我把信塞給裴照野,他看完便叫來驛卒,認真同我商量起路線。
周媽媽嫌我們站在門口凍著,隔空朝我揮勺子。我笑著收好賬冊,踩過門前薄雪進了鋪子。裴照野替我掀起厚簾,肩上還沾著風霜,手卻穩穩護在我身側。
爐火映得整間鋪子亮堂堂的。有人在笑,有人在點單,櫃檯後頭的算盤聲清脆。我脫下披風,拿起周媽媽遞來的湯勺,給剛進門的客人盛滿一碗熱湯。
16.
婚後第一個春天,裴照野奉命去雁回關巡查,長風鋪接到一樁難做的生意。
城北守寡多年的杜娘子帶著兩個孩子找上門,說她男人從前是安北軍的驛卒,戰死後只留下一張撫卹文書。她靠替人縫補過活,眼下小兒子燒得厲害,家裡連一副像樣的藥都配不起。
周媽媽正在後院曬陳皮,聽見孩子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拄著柺杖便罵我:「姑娘還坐著做什麼?先把人抱進去,叫郎中來瞧瞧。」
我把孩子安頓在暖閣裡,又叫夥計去請大夫。杜娘子站在門邊,雙手攥著衣角,幾次想跪,都被我按回椅子上。
「你別忙著謝我。」我把熱水塞到她手裡,「等孩子的燒退了,你把那張文書給我看看。安北軍的互濟賬剛重立,若是撫卹沒有發到你手上,總得有人把這筆錢找出來。」
杜娘子臉色白了白,小聲說:「我去過衙門,管事的人說文書上的印不清,讓我回家等訊息。我等了這麼久,後來也不敢再去,怕他們說我鬧事。」
我把那張文書攤在賬桌上。紙邊磨得發毛,官印卻清楚得很,只是發放那一欄被人用淡墨添過一筆,勾成了已領。
我娘趕來時,正好看見我拿著放大鏡對照印色。她沒有勸我少管,只讓貼身嬤嬤去請從前軍中管文書的老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