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紫千紅常青木_第4章 目光掃過市場入口

目光掃過市場入口，掃過對面的街道，掃過一排排店鋪和行人——

她在找我?

「千紅......千紅......」

她把雙手圈在嘴邊，一聲又一聲地呼喚。

像極了呼叫天黑還未歸家的孩子。

旁邊的人都用異常或者同情的眼神看她，但沒有一個人向前詢問。

可能認為她受了刺激的失常之舉吧。

我收回目光，把桌子上的檔案收入檔案袋。

下一樓，選擇了咖啡廳的後門出去。

07

翌日，我依舊約了客戶在咖啡廳談業務。

同一個位置，同一扇落地窗，同一杯美式。

我的目光，在跟客戶握手寒暄之後，在翻開設計稿之前，已經不受控制地掃過了窗外那個水果攤。

萬紫在。

她在整理攤位，動作比昨天更慢，腰彎得更深。

陽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客戶喜歡在細節上糾纏。

我耐心地跟他過方案，一邊在圖紙上圈圈點點，一邊用餘光留意著窗外的一切。

大約十點鐘，一個女人出現在萬紫的攤位前。

三十來歲，燙著過時的捲髮，穿一件玫紅色針織衫，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塑膠袋。

她站在萬紫的攤位前，沒挑水果，直接伸手拿。

一把香蕉，四個蘋果，兩串陽光玫瑰，動作行雲流水，像在自家冰箱裡取東西。

萬紫叫了她「姐」。

我腦子飛快一轉，然後明白是萬紫嫁人之後的大姑子。

沒聽著那女人應聲，她的注意力完全在攤位上的水果。

「姐，今天還沒開張呢?」萬紫為難地說。

女人停下手中的動作，大聲道:「說什麼呢，好像姐拿你幾個水果就窮死你了，找這麼個蹩腳的由頭，回頭我找勇剛說去......」

嘴皮子一陣飛快輸出，就差指著萬紫的鼻子罵了。

萬紫低頭，沒有作聲。

捲髮女人拎著水果走了。走之前還沒忘記又抓了一把桂圓。

我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

客戶還在滔滔不絕，我微笑著點頭，腦子裡已經把那個捲髮女人的臉刻進了記憶庫。

不到二十分鐘，又來了一個人。

這回是個老婦人，六十歲左右，頭髮花白，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她沒拿水果，而是徑直走到萬紫面前，把手一伸。

要錢。

萬紫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零錢，數了數，遞過去幾張。

老婦人接過來，眉頭一皺，嘴皮子開始翻動，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什麼意思?這點錢能買幾個菜，你叫一家子吃白菜喝蘿蔔湯嗎?」

萬紫無奈又遞過去兩張。

老婦人收了錢，瞪了萬紫一眼，轉身走了。

走路的姿態，有一種理直氣壯的蠻橫。

客戶終於走了。我看了眼時間，十點四十。

點了第二杯咖啡，靠在椅背上，做了一個決定——再等一會兒。

十一點剛過，第三個出場了。

一個男人，三十出頭，平頭，瘦高個兒。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夾克，走路的樣子像全世界都欠他。

他走到萬紫的攤位前，沒有廢話，手直接伸向萬紫掛在攤位內側的帆布包，翻開蓋子，把裡面的鈔票全部掏了出來。

大面額的，一張不剩。小面額的零錢，他嫌棄地丟回了包裡。

動作行雲流水，像在翻自己的錢包。

萬紫伸手去攔——她的手剛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他猛地一甩。

萬紫踉蹌了兩步，撞在身後的貨架上，一箱芒果搖搖欲墜。

男人頭也沒回，揣著錢走了。

萬紫靠著貨架站了一會兒，慢慢蹲下去，把散落的零錢一張一張撿回包裡。

她的動作機械而麻木，像一臺被反覆使用、早已磨損的機器。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微微發抖。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的憤怒。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推門而出。

08

穿過馬路的時候，我的步伐很穩。

與那個男人擦肩而過，他沒有注意到我，我卻盯了他一眼。

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管他呢，相由心生，反派都是一個嘴臉。

穿過熙攘的人群，一步步走近那個水果攤。

萬紫正在整理被碰亂的芒果。感覺到有人走近，她抬起頭。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驚愕，從驚愕變成了不敢置信。

「千......千紅......」她小心翼翼地囁嚅。

我站定在她面前。

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是不是傻?」

萬紫愣住了。

「那個老女人拿你錢，你就給?那個捲毛拿你水果，你就讓她拿?」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她臉上。

「還有那個男人——他是誰?你老公?他翻你的包，你就站在那裡讓他翻?」

萬紫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迅速泛紅。

「我......」

「你什麼你?」我毫不留情地打斷她,「你是不是覺得忍一忍就過去了?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夠能忍，這世上所有的惡人都會良心發現?」

萬紫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千紅，你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在被他們吃，被他們啃，被他們當牛做馬、當提款機、當出氣筒。

而你，你不僅不反抗，你還往他們手裡遞刀子。」

我往前逼了一步，聲音裡帶上了咬牙切齒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