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給阿孃買棺下葬,我把自己賣進了春風樓。
可鴇母不知為何格外針對我,日日將我打得鼻青臉腫,關在柴房,不讓見人。
一天夜裡,粗使丫頭小艾溜進來,塞給我兩個饅頭。
「阿菱,快逃吧!
「我聽見柳媽媽要把你賣給樓下的孫大娘!
「別的姐姐告訴我,孫大娘家的肉包全是人肉做的。」
我嚇得要死,趁著夜色,不要命地衝了出去。
慌不擇路間,我胡亂推開一間雅間的門,拽住裡頭人的褲腿便喊救命。
龜公們大呼小喝地來抓我。
被我拽住的那人卻制止了他們,漫不經心道:
「這出戲新鮮,爺還沒演過呢。
「看著挺乖,養一養應該也還能看。
「本將軍帶走吧。」
1
聞聲趕來的柳媽媽臉色難看得很。
她賠著笑道:
「賀將軍,這死丫頭不懂規矩,仔細壞了您的興致。」
我一愣。
本朝只有一位姓賀的將軍。
賀雲崢。
像我這種底層百姓,說不出將軍功績幾何。
卻都知道,兩年前江南首富喬家獨女喬嫿,為了嫁當時尚是低階軍職的他,與家中斷絕關係的事。
結果甫一成婚,得知岳丈家當真不再認這個女兒,賀雲崢便立刻本性畢露,對髮妻不聞不問,日日流連風月場所。
是出了名的......負心漢。
「阿菱,還不快過來!
「髒了貴人的鞋面,你舔都舔不乾淨!」
我看看放完話後便一言不發的賀雲崢,又看看凶神惡煞的柳媽媽。
兩廂斟酌,還是縮回了手,戰戰兢兢地朝柳媽媽那邊挪了一步。
賀雲崢卻緩緩開口:
「我倒不知道,如今本將軍的話,還不如一個鴇母管用了。
」
話音剛落,立刻有親衛從暗處鑽出來,將柳媽媽拖了下去。
外頭隨即傳來她捱打的慘叫聲。
賀雲崢朝我招招手。
「過來,別叫我說第二遍。」
我乖巧小心地走上前。
他捏著我的下巴,仔細端詳我鼻青臉腫的面孔,小聲嘀咕了一句:
「傷得還挺有水平......」
我沒聽懂,只一動不敢動地任他打量。
他朝身旁一個親信模樣的人使了個眼色。
那人出去後不久,柳媽媽的痛呼聲也漸漸停了。
賀雲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得了,今兒喝得也夠多了,走吧。」
親信回來,看了看我,猶豫道:
「將軍,往家裡帶人......是不是太過了點?」
賀雲崢掃他一眼,冷笑。
「怎麼,我帶不得?
「如今喬家都不認她這個女兒了,莫說爺今天只是往府裡帶一個丫頭片子,就是我將這整個春風樓都帶了回去,喬嫿能說什麼?又能做什麼?」
親信不敢再勸。
賀雲崢自顧自往前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頭對我說:
「你,對,就是你。
「嗯......你挑個和你相熟的姐妹一起帶走,給你做丫鬟,省得到時候你在府裡不方便。」
我愣了愣,往人群中看去。
伸出手,點了那個告訴我柳媽媽要賣我去做肉包的小艾。
2
將軍府比我窮盡想象還要氣派。
我和小艾知道不該亂看,卻還是忍不住左瞄右瞟。
偶爾對上彼此的目光,都能從對方眼裡讀出混合著恐懼和茫然的前途未卜。
賀雲崢指給我一處坐北朝南的獨立偏院。
院子裡種滿了叫不出名字的花,屋裡拔步床、桌椅、妝臺,件件用料考究。
不一會兒便有下人流水似的送來新衣料、首飾、瓷器。
最後,還抬進一架重工刺繡的大屏風。
我和小艾小心翼翼地東摸西碰。
晚膳是直接送進房裡來的,四菜一湯一點心。
小艾嚐了一口火腿雞湯燉豆腐,眼淚就下來了。
「阿菱......不,小姐!
「你說春風樓下的人肉包子能有這個好吃不?」
我拿筷子尖蘸了點蝦仁底下的蟹粉醬汁送進嘴裡。
「不知道......我也沒吃過孫大娘家的包子。」
「嗚嗚......小姐,咱吃這麼好,會不會遭報應啊?」
我沒接話。
這富貴來得太輕易,我只覺得報應已經在了。
恨不得回到過去,將逃出來的自己一腳踹回柴房裡。
我臉上的傷還沒好,賀雲崢說看著倒胃口,叫我先養著,自己又不知去了哪裡花天酒地。
小艾非要替我梳洗安置。
我本不習慣叫人伺候。
她堅持:
「不行啊,將軍說了,叫我給你當丫鬟的!
「聽說大戶人家規矩大,要是被人瞧出咱們沒個主僕樣,定要遭罪!
「小姐,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像話本子裡那樣,想法子討好將軍,把夫人擠下去?
「不對呀......話本子裡這些人都沒好下場。
「咱們只是想好好活著,怎麼就被安上這種角色了呢?」
我也茫然得很,不曉得自己如今算什麼身份。
這種進退兩難的滋味。
怪不得聽說吃喝不愁的深宅大院裡也總有活得好好的女人選擇一脖子吊死。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做了孫大娘的包子餡,好歹一刀下去落個痛快。
我想了想,叫小艾去瞧瞧夫人院子裡的燈還亮不亮。
她很快回來。
「小姐,夫人的院裡燈都熄了。」
我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今晚能好好睡一覺,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可半夜裡,我卻在小艾的尖叫聲中,被一盆涼水潑醒。
「好個不知規矩的賤坯子!進了府也不知道先來向夫人叩頭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