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11章 她說要給親孫女做幾件衣裳
她說要給親孫女做幾件衣裳。
「趁著我如今還幹得動,多做幾件。」
阿孃鮮少這麼笑了。
阿爹死後,她整日整夜的哭,眼珠子都哭幹了。
做事情也總是丟三落四。
她說她的魂早就跟著阿爹一起走了。
如今瞧見了下一代,她的眼睛居然亮了許多,就連針線活也做得動。
只是手藝依舊不好。
「希望乖孫女別嫌棄我。」
阿孃輕聲說著,忍不住勾起嘴角又笑起來。
「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叫我看了都歡喜呢。」
「你小時候同你爹睡在一塊,就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得。我還擔心孫女長得像程祈。」
阿孃特意壓低聲音。
「說句不好聽的話,程家人沒咱們家的好看。」
她心直口快了一輩子。
「如今瞧見乖孫女長得像你和你爹,我就滿意了。」
阿孃總說阿爹年輕時是個美男子。
「他們老陸家的人倒是沒一個醜貨。」
是啊,陸白君就生得很好看。
陸白君......
26
生完孩子第十天的清晨,有人敲門。
程祈以為是買花的,罵罵咧咧地開啟門,卻沒想到在門口站著的人竟有一排,都穿著衙門裡的衣裳,臉色肅穆。
「陸大人有話同你娘子說。」
眼前的陸大人同我記憶中的陸白君幾乎是兩模兩樣。
他手裡拿著銀簪子,坐到我對面,抬手示意我不必起身。
「你剛產子,免禮吧。」
我低眸,眼神落在他手心裡那根銀簪子上。
「你說你認識本官。」
我咬唇。
「不認識。」
「本官問錯了,你認識的人應該是陸白君。」
他輕輕一笑,卻笑得我後背起了一陣冷汗。
「這幾日我瞭解了一下之前的事,原來陸白君在你家做過夥計。
瞧這銀簪,想必你便是他口中所說的那位姑娘。」
我猛地抬頭,眼前的人眼神略有幾分抱歉。
「然而陸兄生前並不曾告訴過我,你是誰。故而我未能及時告知。」
生前,是什麼意思。
「陸兄早就在進京趕考途中感染瘟疫去世,我頂替了他的身份而已。」
他嘆了口氣。
「不知陸兄可否同你說過我,我是當初那個資助他的人。」
那個富家公子麼?
陸白君信中的確有提及。
我朝對於商人管束極為嚴苛。
祖上三代從商者無法參加科考。
陸白君同他相識,他欣賞陸白君的才華,特意資助。
然而卻不料陸白君居然感染了瘟疫。
「他臨死前叫我頂替他的身份活下去,這樣我便能有科舉的資格。我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我倆是相知相識的摯友。」
這位陸大人抬手擦了一把眼淚。
「他是什麼時候過世的。」
我的手不知不覺攥緊了被子。
「天元十四年驚蟄。」
那是他給我寫最後一封信的後三日。
「我永遠記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他在驛館嚥了氣。你放心,我已經將他好生安葬。」
這位陸大人問我。
「陸姑娘,我做陸白君也是為了圓他的夢,你能明白嗎?」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他說的話。
陸白君究竟是怎麼死的,我也根本無從得知。
然而這位陸大人穿著綾羅綢緞,權勢滔天,外頭帶了十幾個護衛。
我的孩子才剛滿十日。
我就算不信他,又能如何。
「大人,我自然能明白。」
「只是不知陸白君葬在何處,我們兩個好了一回,好歹去給他上上香。」
陸大人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地址。
他還留下一百兩銀票,「陸兄一定希望你能餘生順遂,見你如今夫妻和美,想必他也能放心了。」
他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外頭的陽光像血一樣刺眼。
那昏沉的暗色的光照透他的衣袍,他的衣裳緞子上頭繡著竹葉。
竹影灑在地上,卻帶著血色。
那一抹淡淡的輕紗一樣的影子,再也不會有了。
我寧願他是背信棄義,都不願他是客死他鄉。
清明節,我提著琉璃燈坐馬車坐了半個月,才終於走到他的墳墓邊上。
荒草叢生,沒有人打理。
也沒有墓碑。
很明顯,這些年來也無人祭拜。
倘若果真是摯友,又怎會荒涼落敗至此。
然而我卻不敢深想。
我能做的只有給他上一炷香,燒一燒黃紙。
琉璃燈我給他掛在了墳頭的小樹上。
下輩子可不要再這麼苦了,好不好。
27
我是一個泥塑一樣的人。
很多時候我總是沒有什麼感情。
所以我不會太傷心,只是哭一哭,等第二天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一切都要照舊。
女兒我給她起名叫露白。
程祈對此有些不滿意,然而他自己在外頭也不乾淨。
他素來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性子。
從前對林雲那般,對我自然也不會例外。
我還是鬆了口,答應給他納妾。
這幾年程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了,他有錢揮霍,我自然也不管他。
我每日除了打理花草,便是和阿孃一起帶兩個丫頭。
孩子們很鬧騰,她們一鬧起來,不管你有多少傷心事都顧不上的。
要給她們擦臉,哄他們吃飯穿衣。
等她們大一些,便是教她們學字唸書, 還要做女紅。
時間過得很快。
阿孃是露白成親那年去世的,她沒想到自己能活這麼久, 說這十八年也算是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