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6章 行
「行,你等我拿上藥箱隨你去。」
林雲病得很厲害,整個人乾瘦乾瘦的。
可見了我,還是掙著力氣不肯叫我醫治。
「程祈,你先出去吧。」
我嘆了口氣。
屋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林姑娘,我也不知你為何非要將我當作敵人。我並不曾做錯任何事。」
「如今我來,不是為了看你有多慘,只是想盡一盡醫者本分。我從不曾怨過你搶走程祈,我對程祈,其實壓根沒有過感情。」
林雲蹙眉瞪著我。
「我想程祈也並非是真的想要娶我,否則當初也不會那般輕易就和我退婚。我們兩個都沒錯,錯的是朝三暮四的男人。你已經因為他沒了孩子,如今難道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嗎?」
「恕我直言,這實在太愚蠢了。」
很多話,原不該我來說。
但我看林雲這魔怔的樣子,倘若我不說,想必她真要死在這間屋子裡了。
林雲沉默,她不說話。
但看神色,應當是在思索。
她終於肯將手遞給我。
「原先我對你多有偏見,抱歉。」
她輕聲道,嗓子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
14
程祈在外頭備好了茶,等我走出去,他不問林雲身體如何,只說這茉莉花是我常喝的。
「還記得十幾歲的時候,你每次來了都要喝一大碗。茉莉花都是新鮮淘澄的,你喝一口看看。」
這茶我的確愛喝。
我同程祈青梅竹馬,喝他家的茶也是家常便飯。
但從前是從前,如今卻不能再這樣了。
「多謝,茶我待會喝,還是先同你說說林雲吧。」
程祈抿唇,「你心裡頭終究還是怨我。」
我抬眸看向他。
其實我幾乎沒有怎麼認真地看過程祈,哪怕是我們兩個還交好的時候。
他對我而言,只是一個熟悉的影子。
我知道他的模樣,卻無法描述出他臉上的具體細節。
我也是此刻才發現他的鼻子上有一顆黑痣,生得很偏。
看著很扎眼。
原來我真的沒有喜歡過他。
更何況他如今已經同少年時更加不同,臉浮腫了,也胖了。
就連那個熟悉的影子也離我越來越遠。
所以我又怎麼可能會怨他呢。
怨恨的前提至少是在乎。
「你想多了。」
我嘆了口氣。
「林雲的病不大樂觀,我們家的藥材只怕治不好她的病。她身子虧空得厲害,要用人參吊氣。」
「人參,很貴吧。」
我點點頭。
程祈嘆了口氣,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臉因傷心而扭曲。
「要趁早去買,拖不了太久的。」
我開了方子給他。
「除了人參這一樣,其餘的藥材我待會悄悄給你送來。」
「別讓我阿孃知道。」
程祈抓著我的手,「你還是同從前一樣待我好。」
我和程祈小時候也常爭執。
但他比我小兩個月,加上我性子素來不愛吵鬧,所以幾乎每次都是我先服軟。
程祈從前覺得我這性子太溫吞,沒有新鮮感,這才愛上了風風火火的林雲。
但不過三年多,他就又變了喜好。
男人心,實在易變,叫人難以捉摸。
我不想同他過多糾纏,囑咐了幾句該注意的話,就提著藥箱急匆匆走了。
15
阿孃還睡著,她並不知道我幫了程家。
我將藥包了,直接放在程家門口,敲了敲門,沒再進去。
希望林雲能好。
接連下了好幾日的春雨,阿爹還沒回來。
阿孃和我每日都坐在門口等雨停,等爹回家。
老百姓簡單平凡的日子就像是窗戶上那層薄薄的紗帳,隨時都可能被戳破,總要提心吊膽惴惴不安。
半個月過去了,阿爹還是沒有回來。
我和阿孃都坐不住,想著去山上找一找。
程家得知我們要上山,程家伯父和程祈堅持要隨我們一起去。
「你們兩個女人單獨去若是遇到什麼野獸也不好對付。」
兩家雖有舊怨,可都是好人,不會見死不救。
我問林雲會不會介意。
她吃了藥,如今臉色看著好了許多。
「不打緊,陸伯伯更重要。」
見她同意我才鬆口讓程祈陪著。
山高路遠,走過去都要三四日。
又下著大雨,山路崎嶇難行。
實在不知道阿爹孤身一個人是怎麼上的山。
我仰頭望著眼前鬱鬱蔥蔥、一眼望不到頭的密林,心中一陣發麻。
阿爹,你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我同程祈走東邊,阿孃和程伯父走西邊。
小道滿是泥濘,腳踩下去,幾乎要淹沒半邊腳踝。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天黑壓壓,密林裡頭只有鳥兒在叫。
叫得急促又淒厲。
「曼兒妹妹,伯父不會有事的。」
程祈小聲碎碎念,他一直說一直說,忽而猛地停下腳步。
「曼兒妹妹,你看前頭。」
一個人影靠在樹邊,腳邊散落了一地的藥材,就連竹簍也滾在遠處。
但那件青色的布衣我認得,小腿邊上那個米黃色的補丁是我親手縫上去的。
「阿爹,這件衣裳扔了吧,都爛成什麼樣子了。」
「不急,等採完藥再扔不遲。」
阿爹誇我縫得好,跟新衣裳一般。
「在外頭買都買不到。」
如今那塊補丁被泥弄髒了。
「爹!」
16
阿爹昏迷不醒,但好在身上沒有傷口。
程祈和程伯父兩個人交替著將人背下了山,在山腳的村子借了一輛板車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