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4章 曼兒妹妹
「曼兒妹妹,你別害怕,家裡頭還有人。」
「你放心睡覺吧。」
陸白君同我四目相對。
我點點頭,沒有關窗,就這麼讓它敞開著。
「你說,程家的孩子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隔壁已經沒了聲響,但這夜裡的沉默卻越發叫人不安。
「不知道。」
陸白君老老實實地回答。
「按理說早就該請大夫,也不知為何拖到現在。」
我知道緣由。
鎮上就我們一家醫館。
是林雲不肯。
那日她來找我,被我娘罵了。
後來成親,她又因為我遭受白眼。
她對我們家,自然有芥蒂。
我抿唇,一時間有些愧疚。
倘若那時候我沒有生病,就不至於叫她捱罵,是否就能讓那個孩子少受些折磨呢。
「曼兒妹妹。」
陸白君突然喚我。
我嗯了一聲。
「這同你沒關係,你別自責。你們的事我雖只是聽聞,但從始至終,你都沒錯的。」
「快睡吧。」
陸白君聲音很輕,像是在哄我。
我不自覺地朝外面看去,花影婆娑,隨風晃動。
一點一點,晃到我的指尖。
我微微握起拳頭,花影卻又浮在我的手指上。
這花影像陸白君,輕輕的,淡淡的。
卻莫名讓人安心。
「嗯。」
10
爹孃天亮才回來,兩個人臉色都發暗。
我沒敢問。
就連阿孃也沒有冷嘲熱諷。
我便知道,應該是不中用了。
孩子前日才剛滿一歲,好生可憐。
小兒夭折,素來是不能大辦的。
程家悄悄兒的買了小棺材,尋了一個清晨給埋了。
就連燒紙也沒燒多少。
孩子小,命薄,擔不住大操大辦。
程家全家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頭,許久不曾有笑臉。
就連林雲也沒什麼話了。
隔壁靜悄悄的,再不復從前的熱鬧。
一晃到了冬日。
今年遲遲不肯落雪,天氣也比往年更熱些。
一直到年關才下了第一場雪。
我醒來的時候外頭已經銀裝素裹。
我很喜歡雪,一下雪整個世界都是乾淨的。
雪落在樹枝子上頭,像微開的小花,一簇一簇,很可愛。
阿孃喊我出門一起買羊肉,家裡頭的老規矩,下雪天就要喝羊湯,暖了身子才不容易受寒。
剛出門,碰上程祈和林雲。
很久沒見。
林雲瘦了好多,眼眶瘦的凸出來,叫我有些不敢認。
她拉著程祈的手,兩個人分明靠得很近,臉上卻沒有絲毫親暱的神色。
「曼兒。」
阿孃示意我走快一些,別和她們說話。
但林雲卻搶先開口,「陸姑娘。」
我只好硬著頭皮回眸。
林雲推了一把程祈,「碰上你的小青梅,怎麼不肯說話了。你不是日夜想著將我換了,娶她進門嗎?」
程祈拉下臉,「不要胡說,我們兩個的事別攀扯旁人。」
「是我攀扯旁人嗎?難道不是你整日想著人家。」
「如今我們兩個的孩子也沒了,越發方便你休了我。」
林雲如今就算很憤怒,說話聲音也不似以前了。
她瘦了很多,咬著牙說一段話就咳嗽個不停。
「抱歉,曼兒妹妹。」
程祈對我說話,不等我開口,阿孃搶先一步將我拉遠了一些。
「誰是你妹妹,注意些,你媳婦還在呢。你們兩口子若是吵架自己關上門去吵,我們家不敢沾惹。」
說罷,阿孃就拉著我像避鬼一般地跑了。
邊跑,阿孃邊罵。
「按我說,還好沒嫁給程祈。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誰嫁給他都倒黴。從前怎麼沒看出他是這種德行。
」
「是啊。」
我走遠了些,卻還是沒忍住回頭看林雲。
她怎麼這樣瘦了,這才三年而已。
11
羊肉下了鍋,阿孃叫陸白君過來喝湯。
陸白君端起碗喝了一口,誇阿孃比外頭的廚子做得還好。
「莫非你去外頭吃過。」
阿孃笑著接話。
陸白君低頭,說了句沒有。
阿孃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有些尷尬地推了推阿爹。
「別和你伯母計較,她沒有笑話你的意思。」
陸白君匆忙抬手,輕聲說道。
「我沒有這樣小氣,也不會和伯母生氣的。你們能收留我,給我一口飯吃,我已經很感恩了。」
他輕聲說著。
他穿著從鄉下帶來的布衣,冬天長,他的手總是凍得青紫。
阿孃趕集給他買了一件厚棉衣,也從沒見他穿過。
說是捨不得,等身上這件穿爛了再換上那件新的。
我們家人都心疼他的。
「你也不必這麼客氣,都是一家人。」
爹給他夾了一塊很大的羊肉。
他笑著接過。
爹提起翻過年後,縣裡開縣試,叫他去試一試。
陸白君慌忙放下碗筷,「這怎麼行,更何況,我也沒有錢去找廩生。」
陸白君身上怕是一文錢都沒有。
阿爹搖頭。
「這一年來你也很幫了些忙,我和你伯母商量過了,按照市面上夥計的酬勞結給你。錢自然還缺一些,就當你欠我們的。」
阿爹說得很誠懇。
陸白君仍舊推辭。
「你們供我吃住已經很好了,原本說好沒有酬勞的。」
爹望著他,神色和藹。
爹很喜歡他,也覺得他若是一輩子就在鎮上做夥計,實在可惜。
「就當是幫我圓了心願,從前我也是讀書人。只可惜屢考不中,你去試試。
若是不行,也就罷了。」
陸白君眼裡含淚,他忽而起身,對著爹孃磕了三個頭。
「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他的身形仍舊瘦弱,我望著這個趴在地上虔誠的身影,莫名有些鼻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