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2章 我家只是一個小醫館
我家只是一個小醫館,從來都是爹診脈,娘理藥材,根本用不上夥計。
見我疑惑,娘瞄了一眼爹。
「是底下來的親戚,你奶奶的侄孫。是個讀書人,家裡頭沒錢,念不下去了。」
我抿唇。
娘一直不喜歡爹那邊的人。
一個是阿奶偏心叔叔一家,還有一個是阿奶嫌棄娘只生了個女兒。
當初大吵了一架,已經許久沒有往來。
想必是爹心裡頭過意不去,不好拒絕。
「到時候人來了,你只當他是夥計,不必當親戚看。」
我點點頭。
隔壁孩子又哭起來了。
「他們的孩子怎麼總是哭,別是有什麼病。」
阿孃不由抱怨了一句。
我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別胡說,好端端詛咒人家做什麼。」
「就許他們背信棄義,還不許我說兩句難聽話嗎?」
我無奈搖頭,阿孃總是這樣,誰欺負了我,誰就是她最大的仇人。
6
午後,門口果真來了一個少年。
清瘦孱弱,一雙眼睛卻很亮,像大黑葡萄。
他只背了一個竹簍子,穿打著補丁的衣裳,就連鞋都是爛的。
看來是真的貧苦。
「伯伯,伯母,我是白君,叫我小君就是了。」
名字倒文雅,不像底下的人。
他同我一個姓,陸白君。
「嗯,從前學過醫沒有?」
爹在他面前顯得十分老成。
我錯開眼,有點不忍看。
我爹是個和藹可親的人,素來沒什麼架子。
如今卻要裝作一個嚴厲老師傅,也實在難為他了。
「從前看過幾本醫書,卻也只是囫圇吞棗,並不知其要理。」
陸白君低頭,樣子很謙遜。
阿孃私底下同我說,陸白君倒是個好的,不像你奶奶的親戚,沒那個刻薄勁。
爹孃都對陸白君很滿意。
人勤快,話不多,做事情也很得力。
還有件事,眼珠子老實,不會往我身上看。
這便夠了。
他也不要工錢,只吃住。
住在鋪子裡頭,平時基本不往後院來,我們兩個見面的機會很有限。
只是晚上我時常能看到鋪子裡頭點著油燈,很暗很淺的燈光,據說他是在唸書。
他的影子同院子裡的竹影一起拉長在臺階上,隨風搖晃,我經常看著看著就睡過去了。
過了幾個月,阿孃找他說話。
「你晚上總是點燈看書是不是?」
我想替他說兩句好話,但陸白君已經開口。
「伯母,是不是費油錢,我以後儘量晚上不看書了。」
他看起來很惶恐,生怕被趕出去。
我看著心裡不忍。
阿孃卻笑了兩聲。
「家裡也不至於給不起兩個油錢,是怕你傷了眼睛,往後可以多添些油,將火弄大些。」
他看起來像是快哭了,連飯都吃不下。
他很小聲地回覆阿孃,「這世上從沒人對我這樣好,謝謝您。」
夜裡,那燈並沒有變亮,反而更暗了一些。
他的身影有些佝僂,幾乎是趴在桌子上。
我半躺著,心裡頭卻不由自主地想。
這可如何是好,若是看壞了眼睛,往後再也讀不了書了。
7
又過去小半個月,阿孃帶我去趕廟會。
我們這每個月都能趕廟會,也叫陸白君一起。
他搖頭,說他就不去了,留著看鋪子。
「有我在,師傅也可以出去逛一逛了。」
爹點頭,誇他很懂事。
很久沒有一家三口出門了。
自從我被退婚後,就鮮少趕廟會。
我怕被人議論,畢竟二十歲了還沒成親,在鎮上是很少見的。
但爹孃卻不怕這個。
「我們養得起女兒,自己女兒吃自家飯,關旁人何事?」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有一對這麼好的爹孃。
廟會上很熱鬧,人擠人。
我沒什麼很想買的,卻被一個新穎的琉璃燈看得迷住了眼。
「西洋來的玩意,比尋常油燈亮堂。這蠟燭往裡面一擺,亮如白晝。」
看著這盞亮堂堂的小燈,我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個隨著竹影一起搖晃的影子。
「多少錢?」
「一兩銀子。」
好貴,我幾乎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麼貴。
「西洋的東西,自然不便宜。小姐,我們這還有尋常的燈籠,你要麼看看,這些划算多了。」
我看了好幾個,終究放下了沒有買。
雖然我有錢,但這些都是每年爹孃給的壓歲錢,我一向捨不得用。
這冷不丁要拿出來一兩,實在心疼。
更何況,那陸白君同我攏共沒說過幾句話,我莫名其妙買回去一盞燈,又算什麼呢?
不妥不妥。
我沒買。
一轉身卻和一個男子撞了個滿懷,正抱歉,抬眼卻是程祈。
倒是巧了,哪裡想到會碰到他。
程祈也來買燈籠。
他變化挺大的,畢竟做了爹的人了。
臉圓了很多。
「一個人來逛廟會嗎?」
他問。
我搖搖頭,問他林雲和孩子呢?
「在家,林雲身體不好,孩子也總哭,不好抽身。」
程祈胖了,講話都要微微喘氣。
我見他這樣,心裡頭已經沒有絲毫波動。
「孩子總哭,別是生病了,」
我下意識地接話,又反應過來自己不該說這話。
旁人可以說,但我說的話難免會叫人誤會是在詛咒。
畢竟我是被程祈拋棄的老姑娘。
雖然我心裡並不怨恨,可他們都覺得我應該恨極了。
「不好意思,我並非......」
程祈抬手。
「旁人不知道,我卻很瞭解你的性子,你不是那種人。」
我鬆了口氣,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