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7章 鎮上只有爹一個大夫
鎮上只有爹一個大夫,除他之外,略懂些醫術的只有我。
我很明白,此時此刻最不能慌的人便是我。
阿孃已經哭得六神無主。
程祈和程伯父也回家洗漱。
只有我,只剩下我一個。
我給阿爹灌湯藥,他卻不張嘴。
我知道他已經在瀕死的邊緣,但卻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情緒和傷心,做一個冷靜的大夫。
好在我是個泥塑一般的人,總是沒什麼情緒的。
我用銀勺子撬開爹的嘴,強行將續命的藥灌進去。
我聽到他喉嚨裡傳來咕嚕咕嚕的風聲,太好了。
只要能吃進去藥就是好事。
我推了推一直在抹眼淚的阿孃,輕聲道。
「阿孃,爹不會有事的。」
阿孃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真的嗎?」
「真的,但現在我需要你去熬一鍋熱湯,給爹擦擦身子。」
阿孃匆忙點頭,跌跌撞撞站起來。
爹失溫太久,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身子暖和起來。
至於能不能活下來,我也不知道。
我仰頭擦了擦腮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眼淚,不能慌,慢慢來。
按照醫書上的慢慢來。
也不知道是哪貼藥起了作用,在次日清晨,爹終於動了動手指。
我沒睡,第一時間發現,趕緊衝上去將他扶起來。
爹吐了一口黑血,緊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
咳嗽的時候好像身體裡被挖出了一個洞。
「曼兒......」
他狠狠喘了口氣,將牙齒縫裡的血也剔出來。
「那天天冷,沒看見坑,摔了下去。拼命往上爬,這一雙手都破了,好不容易爬上來,卻發覺自己的腿斷了,走不了路。」
「又冷又餓就暈了,也不知過了多久。
」
爹捂著??口,每說一句話都要大喘氣。
「不打緊,現在還活著就好。」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們曼兒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哭成這樣,怎麼這樣傷心。」
爹抬手想給我擦眼淚,但他沒力氣。
歪在床上又歇了歇。
「藥方是你擬的嗎?」
我點頭,磕磕絆絆給爹解釋為何要用這些藥。
「嗯,我們曼兒出師了。」
爹欣慰地望著我。
他說,他暈過去之前心裡唯一想的是,一定要活下去,否則我和娘孤兒寡母不知道會被誰欺負死。
17
夏天到了,爹還沒能下床。
他的腿救治得太晚,已經不能動了。
若只是這個倒也還好,可惜又得了肺病,沒日沒夜的咳嗽。
過去三個月,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我開始坐診。
可未婚女子行醫,難免多有不便。
診脈的時候,有男人摸我的肩膀,眼神輕佻戲謔。
他們知道我家沒有主事的人撐腰,自然肆無忌憚。
我每天都很累,幾乎是精疲力盡。
但不能讓爹孃擔心,所以從來沒有說給他們聽。
不過好在有好訊息。
陸白君寄了信回來,說他已經過了縣試,如今正在準備府試。
讓我們不必擔心他,他一切都好,還結交了一位富家公子。
信中夾著一張十兩的銀票,讓我們放心,說這些都是富家公子接濟他的錢。
除了這封信,另外還有一枚銀簪子,是送給我的。
握著這枚簪子,我疲倦的眉眼才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陸白君,我很想你。
希望你能儘快回來。
天邊的月亮很淡,輕輕淺淺的半輪,照得院子裡的竹影也很輕,像一層灰紗。
陸白君,此時此刻的你,應該也在挑燈夜讀吧。
不知道你讀書的間隙,是否會想到院子裡的這一叢竹影呢。
18
爹的咳嗽聲越來越重了。
每天夜裡我枕著這些咳嗽聲入眠,早就已經習慣。
一晃又是半年,秋風蕭瑟。
中秋節,陸白君寄回來一封信,說他已經過了府試,就等著最後一場了。
等考完就回家。
信中仍舊夾著一張十兩銀票。
他的錢如今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
我們如今只能從藥商那裡拿藥,成本比之前高了不少。
北邊的瘟疫雖然沒有蔓延過來,卻還是影響到了我們的生活。
阿孃好不容易看著那張銀票,忍不住又哭了。
她說要去買一塊豬肉吃。
家裡頭太久沒見葷腥了。
「算了吧,錢還是省著一些。」
我搖頭,阿孃卻堅持。
「曼兒,你都瘦了一圈了,我瞧著心疼。今日說什麼都要給你做頓好菜,過節呢。」
阿孃堅持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手邊卻提了不止一塊肉。
「碰上程祈和林雲了,兩口子非要送我。」
阿孃輕聲說著,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落。
「從前原不該那樣說人家的壞話。」
這一年來,程祈和林雲時常幫襯我們。
林雲的身子還沒好全,但好歹從鬼門關掙扎出來了。
他們給我們送東西,我每回想推辭,都被林雲一句話堵回來。
「若是沒有你,我連命都沒了,還說這個做什麼。」
她說得真切,叫我不好拒絕。
中秋宴,桌上有兩道葷腥。
阿孃做了燉排骨,還有一道紅燒肉。
醬汁濃郁,肉味鮮美。
我吃了兩大碗飯,這半年來,我還是頭回胃口這麼好。
爹沒法子吃肉,只勉強用了幾口稀粥。
用過晚飯,月兒掛上樹梢。
阿孃拿出一個月餅,趕集時買的,蓮蓉豆沙餡。
她切成三份,三個人一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