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7章 鎮上只有爹一個大夫

朝來寒雨晚來風發布時間:2026-08-12作者:森林小香樟

鎮上只有爹一個大夫,除他之外,略懂些醫術的只有我。

我很明白,此時此刻最不能慌的人便是我。

阿孃已經哭得六神無主。

程祈和程伯父也回家洗漱。

只有我,只剩下我一個。

我給阿爹灌湯藥,他卻不張嘴。

我知道他已經在瀕死的邊緣,但卻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情緒和傷心,做一個冷靜的大夫。

好在我是個泥塑一般的人,總是沒什麼情緒的。

我用銀勺子撬開爹的嘴,強行將續命的藥灌進去。

我聽到他喉嚨裡傳來咕嚕咕嚕的風聲,太好了。

只要能吃進去藥就是好事。

我推了推一直在抹眼淚的阿孃,輕聲道。

「阿孃,爹不會有事的。」

阿孃用力抓住我的胳膊,「真的嗎?」

「真的,但現在我需要你去熬一鍋熱湯,給爹擦擦身子。」

阿孃匆忙點頭,跌跌撞撞站起來。

爹失溫太久,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身子暖和起來。

至於能不能活下來,我也不知道。

我仰頭擦了擦腮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的眼淚,不能慌,慢慢來。

按照醫書上的慢慢來。

也不知道是哪貼藥起了作用,在次日清晨,爹終於動了動手指。

我沒睡,第一時間發現,趕緊衝上去將他扶起來。

爹吐了一口黑血,緊接著開始劇烈的咳嗽。

咳嗽的時候好像身體裡被挖出了一個洞。

「曼兒......」

他狠狠喘了口氣,將牙齒縫裡的血也剔出來。

「那天天冷,沒看見坑,摔了下去。拼命往上爬,這一雙手都破了,好不容易爬上來,卻發覺自己的腿斷了,走不了路。」

「又冷又餓就暈了,也不知過了多久。

爹捂著??口,每說一句話都要大喘氣。

「不打緊,現在還活著就好。」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們曼兒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哭成這樣,怎麼這樣傷心。」

爹抬手想給我擦眼淚,但他沒力氣。

歪在床上又歇了歇。

「藥方是你擬的嗎?」

我點頭,磕磕絆絆給爹解釋為何要用這些藥。

「嗯,我們曼兒出師了。」

爹欣慰地望著我。

他說,他暈過去之前心裡唯一想的是,一定要活下去,否則我和娘孤兒寡母不知道會被誰欺負死。

17

夏天到了,爹還沒能下床。

他的腿救治得太晚,已經不能動了。

若只是這個倒也還好,可惜又得了肺病,沒日沒夜的咳嗽。

過去三個月,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為了維持家裡的生計,我開始坐診。

可未婚女子行醫,難免多有不便。

診脈的時候,有男人摸我的肩膀,眼神輕佻戲謔。

他們知道我家沒有主事的人撐腰,自然肆無忌憚。

我每天都很累,幾乎是精疲力盡。

但不能讓爹孃擔心,所以從來沒有說給他們聽。

不過好在有好訊息。

陸白君寄了信回來,說他已經過了縣試,如今正在準備府試。

讓我們不必擔心他,他一切都好,還結交了一位富家公子。

信中夾著一張十兩的銀票,讓我們放心,說這些都是富家公子接濟他的錢。

除了這封信,另外還有一枚銀簪子,是送給我的。

握著這枚簪子,我疲倦的眉眼才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陸白君,我很想你。

希望你能儘快回來。

天邊的月亮很淡,輕輕淺淺的半輪,照得院子裡的竹影也很輕,像一層灰紗。

陸白君,此時此刻的你,應該也在挑燈夜讀吧。

不知道你讀書的間隙,是否會想到院子裡的這一叢竹影呢。

18

爹的咳嗽聲越來越重了。

每天夜裡我枕著這些咳嗽聲入眠,早就已經習慣。

一晃又是半年,秋風蕭瑟。

中秋節,陸白君寄回來一封信,說他已經過了府試,就等著最後一場了。

等考完就回家。

信中仍舊夾著一張十兩銀票。

他的錢如今對我們來說是雪中送炭。

我們如今只能從藥商那裡拿藥,成本比之前高了不少。

北邊的瘟疫雖然沒有蔓延過來,卻還是影響到了我們的生活。

阿孃好不容易看著那張銀票,忍不住又哭了。

她說要去買一塊豬肉吃。

家裡頭太久沒見葷腥了。

「算了吧,錢還是省著一些。」

我搖頭,阿孃卻堅持。

「曼兒,你都瘦了一圈了,我瞧著心疼。今日說什麼都要給你做頓好菜,過節呢。」

阿孃堅持出了門。

回來的時候,手邊卻提了不止一塊肉。

「碰上程祈和林雲了,兩口子非要送我。」

阿孃輕聲說著,眼淚又吧嗒吧嗒往下落。

「從前原不該那樣說人家的壞話。」

這一年來,程祈和林雲時常幫襯我們。

林雲的身子還沒好全,但好歹從鬼門關掙扎出來了。

他們給我們送東西,我每回想推辭,都被林雲一句話堵回來。

「若是沒有你,我連命都沒了,還說這個做什麼。」

她說得真切,叫我不好拒絕。

中秋宴,桌上有兩道葷腥。

阿孃做了燉排骨,還有一道紅燒肉。

醬汁濃郁,肉味鮮美。

我吃了兩大碗飯,這半年來,我還是頭回胃口這麼好。

爹沒法子吃肉,只勉強用了幾口稀粥。

用過晚飯,月兒掛上樹梢。

阿孃拿出一個月餅,趕集時買的,蓮蓉豆沙餡。

她切成三份,三個人一人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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