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來寒雨晚來風_第8章 很甜吧
「很甜吧。」
阿孃笑著問我。
我瞧見她額上的白髮,忍不住落淚。
「其實只要一家子團團圓圓的就夠了,窮不窮的都沒事。」
阿孃輕聲感慨。
她原本就是鎮上的人,從前家裡頭也經商。
阿孃是個沒吃過苦頭的嬌小姐。
嫁給爹後,她沒了丫鬟伺候,頭一回要自己做飯。
剛開始做的時候很難吃,後面反而越做越好。
她是個有情飲水飽的人,只要爹活著,她怎麼著都樂意。
19
從中秋到年關,又是一百三十三個日夜。
今年雪下得早,天也比去年更冷。
陸白君還沒回來。
他已經考中秀才,前兒剛寫了信回來,說那位富家公子要帶他去金陵城訪問大儒。
過年期間正是結交達官顯貴的好機會。
他信中說請我再等等,等翻過年就回。
那封信,我在燈下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
心下只有興奮。
他回來一切就都好了。
不會再有人騷擾我,阿爹阿孃也能放心一些。
夜已深,外頭有人敲門板,拍得猛烈。
「陸大夫,陸大夫。」
聲音我聽著耳熟。
我推開一小塊門板,見又是那個時常調戲我的地痞。
「大過年的,你找什麼晦氣!」
我冷聲啐了他一口。
可他卻嬉皮笑臉拉扯我的手,「好大夫,我家嫂嫂病了,求你要一貼藥啊。」
「沒有藥。」
我欲封上門板,但他的手卻牢牢卡住門縫,不讓我關上。
「作為大夫怎麼能見死不救呢,我是真的來求藥的。」
那地痞眼神不乾淨,我被他看得很不舒服。
「你不許鬧事,否則鬧大了大家都不好看。」
他哪來的什麼嫂子,分明是誆騙我的。
我沒那麼蠢。
他瞧著像是喝多了,不能跟他做過多的糾纏。
我開啟他的手,卻被他順勢拉住了手腕。
我驚撥出聲。
「陸姑娘,你長這麼漂亮,都二十二了還不嫁人,怎麼行?」
「我吃點虧要了你好不好?」
他將那張噁心的臉往門縫裡擠,本就醜陋的五官擠得變形扭曲。
我想後退,卻被他死死抓著手腕。
只好反手將蠟燭狠狠按在他的手上。
只聽見一聲淒厲的唾罵,他終於鬆開手。
我慌忙蓋上門板。
他在外頭跳腳大罵,將門板拍得砰砰響。
爹孃被吵醒了,就連左鄰右舍也都有了些許動靜。
他一口一個廢人的罵我爹,又罵我是風騷的小婊子,幾乎沒有能聽的。
阿孃氣得要衝出去報官,被我攔下。
大雪又是年關,衙門的老爺哪裡肯理會這樣的小事。
「算了。」
「曼兒,你沒被怎麼樣吧?」
我搖搖頭。
「他再罵會兒自然就走了。」
但我沒想到程祈會衝出門揍他,一拳一拳,很快就打得那個地痞沒了脾氣。
他捂著臉罵程祈。
「現在充當什麼好漢,這老姑娘不是你先不要的嗎?」
程祈見他還敢罵,抬腳還要打,還是林雲將他攔腰抱住。
「若是打壞了,你豈不是要坐牢?」
程祈這才作罷。
林雲又懷了孩子,肚子很大了。
程祈將她攙扶回去,衝著門縫裡的我擺了擺手,示意我不用擔心。
我也將阿孃勸了回去,讓她看著點阿爹。
旁的我都無所謂,就怕阿爹聽了那些話心裡不舒服。
鎮上的人幾乎沒有沒受過阿爹恩惠的。
可人心難測,他病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免費義診,家裡頭的藥材也被迫漲了價,鎮上的人對他的怨言就漸漸多了起來。
這一年來,不少人說他怎麼還不死,活著也是個麻煩這樣的話。
他們聲音大,嘴又碎,根本罵不過來。
我真害怕,阿爹聽了真的做出什麼事出來。
20
年過完了,吃過臘八粥,林雲快生了。
她已經不能下床,總是叫我過去陪她說話。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過往四五年加起來說的話都不如這一個月的多。
她常常和我說自己在北方的時候。
她那個時候還騎馬,會隨著爹孃一起上街賣藝。
來到南方之後,爹孃開了個小鋪子,她也就沒了出門的機會。
後來嫁人,也是因為程祈喜歡看她雜耍。
可惜沒看多久,程祈就看膩了。
他嫌棄林雲喜歡吃麵食,嫌棄她說話嗓門太大,連她睡覺喜歡翻身都討厭。
林雲同我細數著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從前不知道恨誰,畢竟程祈是我丈夫。丈夫是天,又怎麼能怨恨,所以只好恨你。」
林雲說她沒讀過什麼書,連字也認不得幾個,叫我不要同她計較。
「陸姑娘,你是個頂好頂好的丫頭。爹孃疼你,不覺得你丟人,多好呀。」
林雲撫摸自己的肚子。
「我這回若是又生出一個女兒,一定也將她教的像你一樣,到時候你可要幫幫我。」
我點頭應下,拉著她的手。
「那我叫她認字。」
「也教教我,程祈總說我是個睜眼的瞎子。」
林雲接過話頭。
見我點頭應下了,她笑得和五年前剛搬過來時一樣爽朗。
恍惚間,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穿紅衣的小姑娘。
只是她身上的那片紅,怎麼會變成血。
怎麼會變成了一盆又一盆,止不住的鮮血呢。
這是我頭一次給女人接生,但阿爹告訴過我,女子生產就如同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