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萬色_第9章 你倒是折煞我了

「你倒是折煞我了。」我蹲下身，輕拍他的肩,「睡吧睡吧，去床上睡。堂堂國君，睡腳踏像什麼話。」

他沒動，但耳尖悄悄紅了。

我搖搖頭，起身出了房門。

趙渡等在驛館前廳，身上還穿著甲冑，大約是剛從軍中趕來。

見我出來，他迎上兩步，面上掛著那副我再熟悉不過的、真誠得令人發笑的神情。

「清辭。」他的語氣裡甚至帶著幾分欣慰,「我聽說你來了，便從軍營趕了過來。」

我在他對面落座，靜靜地望著他。

趙渡搓了搓手，語重心長地開口了:「陛下已經罷了田相的相位。清辭，你到底是雍國人，身上流著田家的血，做事不能不替母國著想。那三十城割不得，你若執意要，雍國便只能與梁國拼個魚死網破。你何苦做這等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頓了頓，語速又快了些:「你若肯放棄割城之議，再去請陛下恢復田相的相位，那就再好不過了。為人子女，總要孝順父母。待田相復了位，你再給他賠個罪，這件事便算揭過去了。」

我放下茶盞，輕輕笑了一聲:「趙將軍，你到底哪來的自信教我做事?」

趙渡一愣，隨即無奈起來:「清辭，你還在為當初叫你讓功勞的事賭氣麼?我知道你委屈，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如今不是來找你求和了麼?」

他說著，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一個極重要的決心:「你若肯答應方才我說的那些事，我便娶你。回雍國來，嫁進趙家，往後你的日子自然好過。」

我著實沒忍住，笑出了聲。笑得趙渡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趙將軍竟覺得自己是個香餑餑呢。

」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

趙渡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清辭，我知道你的目疾。那年你在軍中與你阿孃說話，我無意間聽到了。你說我是你的『天定之人』。」

他盯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意味:「你辭了梁國相位，回來嫁進趙家，我往後自然多陪在你身邊，你的眼睛總會好起來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到了極點:「可我已經好了。」

趙渡愣住，下意識道:「怎麼可能?你我這麼久沒見，怎麼會......」

「因為我先前認錯了天定之人啊。」我輕輕打斷他,「把光陰錯付了這麼久，如今終於遇見了那位真正對的人。見到他的那個瞬間啊，我就看到了山河萬色。」

趙渡張了張嘴，面色一點點灰敗下去。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了下來:「趙將軍，你我相識一場，有些話我今日便一併說了。你口中句句是為旁人好，可樁樁件件，最後得利的都是你自己。」

「你自認為真誠，可你那點『真誠』不過是你自私的遮羞布。你連自己都騙過了，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我感激你曾信任過我，但我從未喜歡過你，從前誤以為你是『天定之人』時，我對你也不是男女之情。」

趙渡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翕動了許久，終究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緩緩籲出一口氣。

暮色四合，我推開前廳的門，走到庭院中，抬頭望向驛館二樓的闌干。

謝子懷就撐在那裡，他不知何時又戴上了那張銀白麵具，赤紅的衣襬在晚風中輕輕揚起。

夕陽的餘暉從西邊鋪過來，天邊的雲燒成了橘與紫與粉，層層疊疊地漫開。

我仰頭望著他。

他低下頭望著我。

我們在人間鮮活的顏色中相視一笑。

17

隔日，謝子懷去逍遙居巡視他的產業，一大早便出門了。

難得偷來半日閒，我慢吞吞地洗漱更衣，想著待會兒便去逍遙居尋他。

推開門時，驛館廊下靜得出奇，連慣常灑掃的侍從都不見一個。我微微蹙眉，走下樓梯，整座驛館竟空無一人。

我心頭浮起一絲異樣，快步走向驛館大門。手剛觸上門板，身後忽然傳來整齊的拔刀聲，寒光乍現，十幾個黑衣人從兩側湧出，刀鋒齊齊指向我的咽喉。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緩步走出。

不過幾日，田丞相像被抽去了骨頭，官袍換了常服，再不見先前的趾高氣昂。

「阮清辭!」他一雙眼死死盯著我，燒著一股走投無路的狠勁,「你聽好了，立刻讓梁國與雍國講和，割地之事想都別想，梁國也不得出兵雍國。否則......」

他往前邁了一步,「你今天便別想活著走出這座王城!」

我輕笑了一聲:「謀刀他國使臣?雍國國君都沒敢走到這一步。田相，哦不，田大人，你倒是膽子不小。被罷了相還這般有種，我倒是有些佩服了。」

田大人面色鐵青:「少在這逞口舌之利!你應是不應?」

我攏了攏袖口，從容道:「當然不應。我就算是死在這兒，也斷不會損了梁國半分利益。」

他徹底被激怒，雙目赤紅，一聲令下:「刀了她!」

刀光落下。

就在那刀鋒要劃到我頸側的一瞬，樓上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爹——!!」

那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劃破屋頂。田大人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去，臉色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