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萬色_第8章 那聲音不大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柄刀剜了過去,田相膝蓋一軟,險些沒站穩,連忙躬身擦著額上的冷汗,頭都不敢抬。
滿殿無人敢替他說一句話。
我朝身後抬了抬手,使臣隨從立即上前,將一卷輿圖呈給了座上的國君。
「梁國陛下有命,此番出使,請雍國讓三十城。」
滿殿譁然。
方才還壓著的竊竊私語瞬間炸開來,武將們怒目而視,文臣們面面相覷。
雍國國君一掌拍在案上:「梁國欺人太甚!」
田相像是終於抓到了什麼把柄,猛地朝我怒喝道:「阮清辭!你原是雍國人,怎能幫著梁國向自己母國索要領土!你身上流的可是我田家的血!」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不緊不慢地望向他:「雍國竟是排斥這種事的麼?」
我姿態從容地步入大殿中央:「我生來便患了目疾,一落地便被田相與夫人棄於鄉野田埂。後來我憑口舌替雍國逼退敵軍三十萬,立了功,你們將我接回相府,說是認祖歸宗。」
「可我大約實在上不得檯面,所以田相與夫人,還有趙將軍,為了不汙陛下的眼,請我那份功勞讓給田錦兒。」
我意味深長地偏頭看向女眷席。田錦兒與夫人哆嗦著嘴唇,面如死灰。
「再後來,我在相府學了不少高門規矩,田相與夫人大約覺得我總算派得上些用場了,便將和親這件『大好事』賞賜給了我。」
我頓了頓,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在相府學到的,樁樁件件都是『利他』二字啊。父親教我,要將功勞讓給妹妹。母親教我,要替妹妹和親遠嫁。趙將軍教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旁人好。
」
「所以我入了梁國,自然要拋卻雍國身份,全心全意為梁國籌謀。這可不就是田相與夫人以身作則教會我的事麼?」
我微微歪頭,語氣天真而誠摯:「我學得這樣好,替梁國獻計滅了岱國,田相與雍國難道不該高興麼?你們為敵國送去了一位如此優秀的女兒,這可是大功一件啊。」
滿殿死寂。
座上雍國國君的目光近乎要將田相活剮了。他咬著牙,卻不得不朝我擠出一個難看的笑:
「阮丞相......讓三十座城池這事,朕不能答應。」
我點了點頭,笑容絲毫不減:「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還是要打。」
說著,我環顧了一圈殿中金碧輝煌的陳設,目光掃過滿桌珍饈:「今夜宮宴如此鋪張奢華,想來雍國必定是國庫豐盈,糧草充裕,絲毫不缺與梁國軍隊作戰的銀錢。倒是我多慮了。」
我朝座上遙遙一禮:「既如此,那便打吧,梁國奉陪到底。臣告退。」
我轉身往外走,滿殿文武無一人敢攔我。
路過田相夫人時,我偏頭對上了她的目光。
那雙眸中的不屑褪了個一乾二淨,她此刻看向我時,竟是滿眼的羨慕。
身後那道赤紅色的身影疾步跟了上來,嘆道:「丞相這張嘴啊......」
我偏頭看他。
謝子懷滿目的驕傲,朝我豎起拇指:「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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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驛館後,雍國國君派來的文臣來了一撥又一撥,個個苦著臉,繞來繞去,無非是想讓我鬆鬆口。
我坐在案後,一盞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將他們的說辭一一擋了回去,半個字也不肯讓。
待最後一個人灰頭土臉地告辭,謝子懷慢悠悠走了進來,往我面前放了一碟點心。
「他們倒是有耐心。」他突然問:「對了,你的目疾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抬眼,見他銀白麵具不知何時摘了,眉目間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關切。
我咬了口點心,隨口道:「生來便只能看見黑白,旁的什麼顏色都辨不出。」
他愣住了。
方才還閒閒倚著的身子忽然直了起來,那雙濃烈的眉擰在一起,眼底湧上一種極深的心疼和愧疚:「怎麼......我之前竟一直沒察覺,你也不與我說一聲。」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幾分懊惱:「等回了梁國,我讓太醫院最好的御醫來給你看看。」
我擺了擺手:「不必啦,已經好了。」
他眉頭擰得更緊了:「好了?」
「嗯。」我支著下巴,慢慢道,「有位大師給我算過,說只要遇上了『天定之人』,便能重見世間萬色。」
我話音落下,眼看著謝子懷的臉色微妙地變了。
他沉默了一息,垂下眼,指尖不自覺地蹭著案沿,語氣酸溜溜的:「你說的天定之人,該不會是趙渡吧?」
我心裡忽然漾開一陣說不清的甜意。
「以前以為是,後來發現不是。」我得意道,「我可不是因為見著他才恢復的。」
他猛地抬眼,顯然想追問「那到底是誰」,可偏偏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從的通報聲:
「阮丞相,趙渡將軍求見。」
我看見謝子懷的臉色瞬間沉下去,嘴角撇了下來。
「呵。」他抱著胳膊,忽然一轉身,徑直朝我的床榻走去,「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我又好氣又好笑,連忙拉住他的袖口:「哎哎哎,不準躺!那是我的床!」
他從善如流地收回了腿,身子一矮,竟真的就勢滾到了床邊的腳踏上,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赤紅的衣襬鋪了一地。
他把臉埋進臂彎裡,悶聲道:「那我睡這兒。」
我被他這副模樣惹得心頭一軟,忍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