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萬色_第6章 她歡喜得一時手足無措
」
她歡喜得一時手足無措:「當初那大師不是說趙渡是你『天定之人』麼?怎麼離了他,反倒好得更快了?」
我回憶著每回識出新顏色時身旁站著誰,輕聲道:「或許只是巧合?是我一開始便認錯了人罷。」
阿孃嘆氣,拍了拍我的手背:「不打緊,兜兜轉轉,總歸是越來越好。」
是啊,一切都很好。
我其實很想問阿懷,為何要隱去國君的身份,親自到雍國尋我。
但如今君臣名分已定,許多話若說出口,便顯得越界了。
12
大爭之世,梁雍相峙,容不得我沉溺於那點女兒心思。
當了梁國丞相,我才真正看出田相那點本事有多靠不住,難怪阿懷曾說「田相府中沒有國事,只有後宅雞毛蒜皮」。
滿朝文武忙得腳不沾地,我與阿懷日日相對,卻再沒有閒情談天說地,張口閉口盡是政務。
冬末,梁國再度出兵雍國,一舉奪下十六座城池。雍國叫苦不迭,慌忙遣使臣求和。
阿懷召我入宮,方一進門,他便示意我落座,笑問:「丞相可想回家看看?」
我瞧見他眼底的笑意,淡淡道:「如今梁國才是我的家。」
他哂道:「我沒有試探丞相的意思。」
與我獨處時,他總自稱「我」,而非「朕」。
我走過去,嫻熟地替他磨墨:「陛下是想讓臣出使雍國?」
「清辭知我。」他笑了,指著輿圖上一圈土地,「我想讓你以梁國丞相的身份,去叫雍國再割三十城給我們。」
「威脅。」我挑眉,「陛下已做好滅雍的打算了?」
這是死局。謝子懷要的這三十座城,恰好將雍國王城死死圍住。
若雍國答應割地,從此王城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樑國耳目。
若不應,梁國便繼續打,雍國絕無勝算。
無論如何,雍國都只能走向滅國。
「他們若肯割地最好。」謝子懷慵懶地靠上椅背,「拿下雍國最好的法子,是先蠶食,等他們的百姓漸漸習慣梁國治下,我們便可一舉吞併。」
我與他所想一致:「那臣十日後出使雍國。」
他點頭應下。
我們沉默片刻,他忽然又問:「你在趙渡軍中待過,覺得他領兵水平如何?」
「論行軍打仗,自然是合格的。」我面不改色,「但論人品??懷,軍中士卒對他多有怨言。」
趙渡自私又好攬功,且每回都能將此事說得冠冕堂皇。
最要命的是,他並非惺惺作態,而是真心以為他攬了功、得了利,便是對大家都好的事。
「那清辭還喜歡他麼?」
我手上一頓,怔怔抬眸看他。
這還是拜相之後,他頭一回與我論及兒女私情。
謝子懷的眉眼生得太過濃烈,每回都叫人頭暈目眩。
我下意識道:「我沒喜歡過他。」
謝子懷卻哼笑兩聲:「丞相說謊,那日你還說,是他讓你眼中有了顏色。」
我淡淡道:「後來發覺認錯了人。」
他背脊倏地挺直:「那本該是誰?」
我揚眉,拈起筆蘸了墨,塞進他手中:「陛下先好好批公文,等臣出使雍國回來,再告訴陛下。」
13
出使那日,天還未大亮,我一鑽入馬車,就看見了一張過分英俊的臉,眉目濃烈得幾乎要將晨光都壓下去。
謝子懷沒戴面具,就這麼頂著那張臉對我笑。
笑得我愣了好幾息。
「陛下?」我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您怎麼......」
他輕咳一聲,伸手將我拉進馬車,順手放下了簾子。
「什麼陛下?」他雙手抱臂,故作正經道,「在下是逍遙居老闆,專業細作阿懷。
」
他今日穿了一身赤紅,長髮隨意束著,半點國君的架子也無。
可偏偏是這副模樣,比他在朝堂上玄衣冕冠時還要讓人移不開眼。
我緩了緩神,故意問:「哦?那阿懷上馬車作甚?陛下派你來的?陛下可說了什麼?」
謝子懷聞言,脊背一挺,清了清嗓子道:「陛下說啊,自家丞相從前在雍國吃了不少苦,雍國沒一個好東西。他自然要派心腹跟來,給自家丞相撐腰。」
他說到「自家丞相」四字時,語調微微上揚。
我心頭一甜,故作鎮定:「既然如此,那出了這馬車,阿懷須得把面具戴上。」
他愣了愣,隨即眉頭一擰,又氣又委屈:「你嫌我醜?」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馬車正巧駛出城門,晨風掀起簾角,透進來一線天光。
我朝他招招手,壓低了聲音,神秘道:「我給你說個秘密,你不準和陛下講哦。」
他狐疑地湊過來,側耳近前。
我湊到他耳邊:「陛下可真好看啊,我還沒見過那麼好看的人呢。陛下若是去拜訪他國,往別人宮殿裡一站,什麼妃子啊公主啊,定要爭著搶著去偷國璽送給他。」
話落,我退開些許,清清楚楚地瞧見他的耳朵尖漫上了一層緋紅。
那紅色從他的耳根一路燒到頸側,偏偏嘴角卻壓不住地翹了起來。
他別開眼,輕咳了一聲:「哎呀!你這人......怎麼什麼話都敢說。」
我無辜地眨眨眼:「因為阿懷是陛下派來給我撐腰的啊。我同阿懷說話,自然要掏心掏肺。」
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最終只是偏過頭去,拿手背掩了掩上翹的嘴角。
馬車轆轆向前,我窩在軟枕裡,望著他耳尖那久久不褪的紅色。
心底的那點甜意一圈一圈地盪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