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嫁入國公府那日,花轎落地,她沒有下轎。
「國公爺,妾腹中已有三月身孕,非您骨血。
「求您許妾將孩子生下來。」
「九個月後,嫁妝悉數留下,妾任憑發落。」
「若不許,妾這便以死謝罪。」
轎外沉默了很久。
「下轎吧。」
「孩子也留著。」
這句話,救了我和我娘兩條命。
01
我出生時正值那年京城的第一場大雪,娘哎喲哎喲叫著疼,爹急急忙忙帶著產婆過來,聽著屋子裡娘痛苦的嚎叫,在外一遍又一遍地踱步。
那時娘嫁入國公府不過六個月。
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我呱呱墜地。
爹忙不迭迎上來,產婆用褥子摟著我遞到爹的跟前,垂著眼支支吾吾地說:「恭喜老爺,是個小姐。」
但那句恭喜卻怎麼聽怎麼彆扭。
我足足有五斤三兩,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不像是個六月早產的孩子。
事實明晃晃地擺在所有人的眼前,大家都知道了娘帶著婚前私通懷上的孩子嫁入了國公府,給我爹生下了我這個野種。
產婆顫顫巍巍地等著爹的判決,她行醫這麼多年,見過不少被自家女人騙了的丈夫,無外乎是怒火滔天,抱起孩子便摔個半死。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爹平靜地接過了我,帶著薄繭的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開口卻問:「月華呢?月華還好嗎?」
月華是我娘,她叫江月華。
產婆一愣,訥訥應道:「夫人氣血虧空,需得好好進補,除此外,一切都好。」
爹笑了,他點點頭,抱著我晃了晃。
「那就好。」他說。
02
娘嫁入國公府是外公的意思。
外公是名副其實的九品芝麻官,雖在京城任職,但和一眾達官顯貴比起來,就和平頭百姓沒什麼區別。
但外公卻不甘心如此,他沒有才學,卻比誰都渴望功名。
為了自己的仕途,他努力籠絡一切貴人。
而我娘,就成了他送出去的禮物。
爹年少成名,是聖上十分器重的文臣,本應該風光無限,受人追捧,但偏偏幼時意外落下殘疾,走起路來跛腳不說,每到雨季便會疼得癱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
正因此,爹已經年近而立,卻無一人上門說親。
大家都疼女兒,若不是萬不得已,怎麼會讓自家女兒嫁給一個跛腳的殘疾呢?
倒是有不少願意將自家庶女送來的人家。
可都被爹一一回絕,他稱自家長輩從不納妾,自己也絕不破此先例。
這卻讓外公鑽了空子。
他看著自己日漸長大,越發貌美的女兒,心思浮動,備了禮上了爹的門,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要把娘嫁給他,只求他往後官場上多拉他一把。
那時的爹低著頭,指尖摩挲著那光滑的陶瓷杯盞,開口的聲音帶著點淡淡的無奈笑意。
「陸某不願強人所難,若是小姐心不在我,何必強牽紅線?」
外公的臉色微微一變。
那時候的娘心中惦念的確實不是爹爹。
而是三皇子。
三皇子才貌雙全,但志不在朝政,每日遊山玩水,好不自在。
娘某日外出偷偷上了花船,滿心的新奇,可有好色之徒見我娘形單影隻,出言調戲。
娘本是想自己出逃的,可不等她找準時機,三皇子便如神兵天降,三言兩語教訓了那些人一頓,帶著我娘輕飄飄地離開了。
娘望著三皇子高大挺拔的背影,少女的春心萌動,勢不可擋。
從此後,兩人交際越來越多。
娘與三皇子一樣,厭惡四角院牆束縛了他們的自由,於是他們坐在一起,討論山川湖海,大好河山。
時間一長,情難自抑,娘懷上了我。
娘驚慌失措,思來想去還是將訊息告知了三皇子。
那時的他眸光閃了閃,垂眸看著娘尚且平坦的小腹。
「月華......生下來吧。」他輕聲說。
我娘一怔,臉紅了大半。
她以為,三皇子是要來求娶她的意思。
可出乎娘預料,不出三天,三皇子便在狩獵場上意外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沒了音訊。
娘難以置信,她去了三皇子的府邸拍門求見,卻被管事的嬤嬤一臉嫌惡地趕了出去。
「真晦氣。」他們說。
娘淋著大雨,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03
娘懷有身孕的事很快被外公發現。
被發現那日,娘揣著肚子裡的我千里迢迢去了京城城牆下的一家藥鋪抓了安胎藥,小心翼翼地將藥包好放在心口,一轉頭就看見黑著臉的外公站在身後。
外公大發雷霆,他拽著娘回了家,抄起一旁的棍子便朝著孃的肚子狠狠抽了下去。
「我讓你不知廉恥!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娘疼得一聲又一聲地悶哼,但她只是執拗地護著自己的肚子,護著那個早已在她的腹中安然落戶的我。
打到最後,外公沒了力氣,娘身上已然傷痕累累,外公低頭看著娘,冷笑一聲,讓人拉著她去祠堂跪了一夜。
我知道,外公是想用這些法子折磨娘落了胎,可我實在太頑固,任由外公如何折騰,孃的肚子還是一天比一天大了起來。
娘與外公的關係一直都不好。
在孃的記憶裡,外公會幫弟弟溫習功課,會仔仔細細地教導弟弟任何事情,可每當娘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外公時,他總是一臉不耐煩地將她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