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侯府認回那日,我方知那位假千金患有心疾。
嬌喘微微,步搖欲墜,與她說不上三言兩語,便暈厥在地。
爹孃喚我至跟前,語重心長道:「她身子弱,你莫要與她計較。太子雖自幼與你定有婚約,可如今既已與她行過禮、換了帖,事成定局,便算了吧。」
我垂首應下,未再多言。
可我生於山野,養就一身粗莽性情,京中貴胄見之搖頭,竟無人登門求娶。
假千金捂著??口,淚光盈盈地望向我:「是我對不住你,搶了你的未婚夫......我、我願賠你。」
聞言,我頭也未抬,隨口答道:「姐姐既說要賠,那我可要挑一挑。」
「未來的夫君,須得神勇英武、品貌非凡、清新俊逸,最好一拳能碎石,一筆可寫風月。」
言罷即忘。
誰知翌日,將軍府車馬當街失控,擦著她的馬車橫衝而過,險些將她連人掀翻。
沒過幾日,崔家世子泛舟湖上,畫舫不知怎地直直撞上她的船,幾欲沉沒。
我:???
01
回到永安侯府那日,我方知侯夫人當年還抱養過一個孤女,名喚姜溪,與我竟有三分相似。
餘下七分,便是天壤之別。
我身強力壯,一頓三碗飯尚嫌不夠。
她剛抬腳邁出門檻,我已一陣風似的衝到了院外。
姜溪一頓只食小半碗,還得數著米粒,慢吞吞地咽。
穿必綾羅綢緞,稍次一些的料子便渾身起疹;連煮茶的水,也非得是臘梅枝頭掃下的雪水不可,嬌貴得不像話。
我本想著,既回來了,便安安穩穩縮在後院,不爭不搶,過我的清淨日子便是。
可姜溪偏不讓我安生。
三天兩頭把她屋裡的東西往我這兒搬。
她說是補償。
全因我幼時曾有一門親事。
皇后娘娘喜歡我,侯夫人又與她是閨中密友,當年便約好了,日後生下孩子,若是一男一女,則結為親家。
可我一歲多時被人拐走,音訊全無。
姜溪被抱養回府後,與太子一同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情分非常。
自我走丟那日起,那樁親事,便算是她的了。
只怪我回來的時機太不巧。
他們定親第二日,我便被找了回來。
侯夫人與侯爺將我喚至跟前,神色愧疚。
躊躇半晌。
侯夫人拉著我的手,語重心長道:「溪兒身子弱,你莫要與她計較。太子雖自幼與你定有婚約,可如今禮也行了、帖也換了,事成定局......便算了吧。」
「日後,娘定會替你重新擇一門好親事,絕不虧待你。」
侯爺在一旁點了點頭,語氣更沉了些:「你阿姐做了太子妃,日後有她在宮中庇佑你,不比你自己嫁進去過得自在?」
他說得也沒錯。
姜溪天生有副富貴病,動不動便嬌喘微微、步搖欲墜,與她說不上三言兩語便暈厥在地,尋常人家哪裡養得起?
也只有太子那樣的家底,才經得起她這般精細地耗著。
何況我幼時被拐時不過兩歲,連爹孃的臉都記不真切,哪還記得什麼婚約不婚約?
我垂首應下,未再多言。
太子也好,皇子也罷,於我而言,不過是陌生人罷了。
可姜溪不這樣想,她大約總覺得虧欠了我,又怕我哪天反悔,把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子妃之位再搶回去。
於是愈發殷勤地往我院裡送東西,今日一匣子南珠,明日一匹雲錦,後日又是一盅燉了四個時辰的參湯,送得我頭皮發麻。
我實在招架不住,索性每日縮在自己小院裡用飯,連請安都掐著時辰去。
她前腳剛走,我後腳才到。
可姜溪像是鐵了心,隔三差五便扶著丫鬟的手,一步三喘地晃到我院門口,柔聲喚我:「長寧,姐姐新得了幾匹料子,你瞧瞧可喜歡?」
我扒著門縫往外一瞧,見她臉色蒼白,額角沁著細汗,卻還要強撐著笑意站在風口裡等我回話,登時頭皮一緊。
這叫什麼事兒?
她身子弱,我若不應,便是我不識好歹。
我若應了,她又該拖著病體往我這兒跑,回頭暈在院門口,滿府上下還不得說是我的過錯?
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隔著門板悶聲回一句:「阿姐身子要緊,東西放著便是,莫要站在風口了。」
她猶猶豫豫地放下,再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這日子,真是好難啊。
02
這日,我正蹲在院中喂兔子,餘光裡便瞥見一角紅色的裙裾飄進了院門。
不用抬頭,光聽那步子,我便知道是誰來了。
手一僵,兔子趁機從我掌心裡掙脫,蹦到一旁去了。
抬起頭,果然見姜溪扶著丫鬟的手,慢吞吞地挪到我面前,面上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眼圈已經先紅了大半。
「妹妹......」
「是我對不住你,搶了你的未婚夫......我、我願賠你。」
說完,淚珠子便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嚇得一哆嗦,手趕緊伸出來攔在她面前:「停!你說歸說,別哭。」
她一哭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姜溪卻像是沒聽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淚反而湧得更兇了:「我......我忍不住......我一想到自己做下如此之事,便愧疚難安,夜不能寐,連飯都少吃了半碗......」
我嘴角抽了抽。
她一頓本來也只吃小半碗,再少半碗,是打算成仙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