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喵小妖）_第2章 在外公看來

在外公看來，只有兒子才是自己的孩子，至於女兒，往後總是要嫁出去的，若是能嫁個好夫家，給予自己幾分助力，那當然再好不過，但說到底女兒還是別人家的人，給口飯吃餓不死就好。

外公的俸祿不多，每個月的點心分量不多，全都送進了弟弟的院子裡，娘饞的厲害，細聲細氣地央外公分她一些，外公卻勃然大怒，當即抄起棍子將娘打得三天下不來床。

在外公看來，娘這番話就是在嫌棄他俸祿少，竟連兩個孩子的零嘴都不夠。

再後來娘不再奢求太多了，她眼巴巴地看著弟弟去了學堂，便也偷偷跟了去，蹲在牆角聽著屋子裡夫子的一言一語，如痴如醉。

她一向很有才氣，七歲時便能作詩，所寫的詩詞更是文采斐然，讓外公拿出去充作是自己寫的，被京城一眾官員誇了個遍。

可就算知道自己的女兒如此有才華，外公也吝嗇於分給娘一個多餘的眼神。

姑娘家學那麼多做什麼?認得幾個字，往後嫁出去能幫襯夫家管賬就得了。外公滿不在乎地想著。

娘會愛上三皇子，大約就是因為三皇子從不鄙夷她對學問的熱愛。

人生幾何，知己難求。

所以娘在被外公通知親自去國公府向我爹提親時，聲嘶力竭地搖頭拒絕。

「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娘大喊。

外公冷漠得不像是她的父親:「我已經準備好落胎湯，你吃了就是了。」

孃的手顫抖著，她搖著頭:「不，爹，我要把她生下來，這是我的孩子啊，爹!」

娘哭了，她捧著肚子，微微起伏的小腹如團著一個小球，那時的我正在裡面安居，絲毫不知自己即將滅亡。

外公厭惡地看了孃的肚子一眼，冷笑一聲:「你還有臉說?我怎麼教出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女兒!你就這麼缺男人嗎?見了男人就貼上去，賤不賤啊!」

外公的一字一句如一把刀一般一點點落下，割在孃的心頭。

從小到大，娘從未得到過外公的一句誇獎，在幼時的娘眼裡，自己的爹爹是極其厲害的大官人，弟弟被誇，是弟弟做得對，只要她再懂事一點，或許爹爹就會多看她一眼了。

可事到如今，一切明明白白地攤開擺在她的面前，讓她不得不承認:她的爹爹就是不愛她。

娘心如死灰，癱坐在地。

爹差人壓著娘就要灌藥，娘拼死抵抗，眼看著藥就要灌進自己的嘴裡，外婆顫巍巍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月華，月華。」外婆喚著孃的名字，扶著門框紅了眼睛。

外公一怔，下人們不知所措，將手撒開，娘癱倒在地上，捧著肚子，默默地流著眼淚。

外婆將我保了下來。

她知道外公要給娘說媒，她沒有反抗，沒有拒絕，只是牽著孃的手，抹著眼淚，小聲地哭著。

「我的月華啊，你命苦欸......」

外婆不知道娘到底是和誰有了孩子，但她身為一個母親，再清楚不過做母親的辛苦。

她想勸娘將我流了好好過日子，可她撞上娘那雙淚眼朦朧的眸子，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當晚，她摟著娘，說了很久的話。

她提起娘剛學會說話的時候，抱著外婆不撒手，一聲喊得比一聲甜。

又說起娘抓周，一圈的針線手絹和賬本，她偏偏抓住了外公的文房四寶。

再說起娘稍長大些許，出口成章，有人贊娘若是男子必然前途無量。

說到最後，母女二人沒了話。

外婆看著娘，笑眯眯地摸了摸孃的頭髮。

「月華，我知道你主意正，你有自己的打算，娘相信你，就算以後自己一個人了，也能把日子過得很好。」

「你別怪你爹，他一輩子被烏紗帽困死了，你讓讓他吧。」

「你嫁出去了，要是受了委屈，回來和娘說，娘說什麼也要幫你討個公道。」

可那是國公府，她區區弱女子，如何能討來什麼公道?

不過是話說的好聽些。

第二日，娘跟著外公上了國公府的門，連帶著肚子裡的我。

娘被外公勒令穿了一身寬鬆的衣袍，乍看根本看不出我的存在。

爹早已等候在堂前，三人見面，爹依舊是那副心平氣和的模樣，幾句交談之後，他看向一直神遊天外的娘，開口時聲音柔和。

「江小姐，你想嫁給我嗎?」

娘愣住。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嫁娶之事上如此鄭重地徵求她的意見。

她開口，千言萬語如鯁在喉，她不知該如何說，一直到外公掐了她一把，她才如夢初醒。

娘俯首:「是，小女真心想嫁給陸大人。」

於是婚事就這樣被草率定下。

04

娘被花轎抬進府邸的那日，爹穿了一身大紅的喜袍。

娘坐在花轎上，轎伕把她抬進了大門，轎子落了地，她卻沒動。

外公外婆都對她肚裡的孩子隻字不提，她也知曉爹並不知情，她大可以繼續裝聾作啞，等到將我產下再順水推舟。

但這一路上花轎晃呀晃，娘不自主地忽而想到了爹那雙平和的好似永遠不會發怒的眼睛。

爹對她是那樣的好，明明知道她出身低微，該有的禮節卻一樣不少，他是真的堂堂正正地將她作為自己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