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禮前夕,未婚夫霍俞聽從我姐的提議,將派對定在了遊艇上。
我不同意,因為十年前為了救他,我險些死在冰冷的海里。
我從此患上重度深水恐懼症。
他卻將我圈入懷中溫柔輕哄:
“別怕,有我在,絕不會讓你碰到一滴水。”
可到了遊艇上,他抽中大冒險:
將現場的一名女性推下海。
全船隻有我和姐姐兩個女人。
我覺得這個懲罰太不人道,問是誰寫的。
他們卻起鬨說有救生員不會出事。
我惶恐地攥緊他的衣角。
他卻冷漠地拂開我的手,毫不猶豫地將我推下甲板。
鹹澀的海水瘋狂灌入鼻腔,瀕死的窒息感鋪天蓋地襲來。
姐姐靠在霍俞聽肩頭,笑意盈盈:
“俞哥,妹妹不會有事吧?”
霍俞語氣漫不經心:
“你說得對,她就是太嬌氣了。”
“不狠狠逼一把,她這輩子都不敢下水。”
“讓救生員先別動,讓她多泡會兒治治矯情。”
我望著甲板上笑得刺眼的兩人,我閉上了眼,
海水漫過我的身體,年少時的承諾也隨水流一起散去了。
......
“離歌!許離歌!”
未婚夫霍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隔著厚重的水層,模糊不清。
我已經不想睜眼了。
身體在往下沉,海水灌滿了肺,胸腔像被一隻巨手狠狠攥住。
十年前那場噩夢重新裹住了我,冰冷的,黑暗的,無邊無際的深藍色墳墓。
然後霍俞跳下來了。
滾燙的手臂箍住我的腰,拼命把我往上拖。
我被拽出海面的那一刻,聽到甲板上亂成一團。
“快叫醫生!她沒呼吸了!”
“霍總,她臉色發青了......”
我被平放在甲板上,冰涼的木板貼著後背。有人撬開我的嘴,一股熱氣渡了進來。
一下,兩下,三下。
胸口被猛烈按壓,肋骨像是要被折斷。
“離歌,你給我醒過來。”
霍俞的聲音在發抖。
第四下,第五下。
我喉嚨裡湧上一股鹹腥,海水從嘴角溢位來,嗆得劇烈咳嗽。
“咳......咳咳......”
“活了!她活了!”旁邊有人喊。
我睜開眼,視線模糊。
霍俞的臉湊得很近,眼眶通紅,睫毛上掛著水珠,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我摟進懷裡,力氣大得像要把我揉碎。
“對不起,對不起......”
我沒有力氣推開他。
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十年前溺水的感覺和剛才的窒息疊在一起,我整個人像一臺被強行關機又重啟的機器,所有零件都在報錯。
“撲通”一聲。
許歡笙跪在我面前。
我姐,我同父同母的親姐姐。
“離歌,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提議來遊艇的,我......”
她哭得梨花帶雨,妝都沒花,眼淚像是精確計算過路線,沿著臉頰滑下來,恰好不會蹭到眼線。
霍俞鬆開我,回頭看了她一眼。
“歡笙,你先起來。”
“不,我不起來。”許歡笙抓住我的手,指尖冰涼,“妹妹你打我吧,罵我也行,都是我的錯。”
我看著她。
喉嚨裡還有殘餘的海水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砂紙打磨氣管。
我想問她:
是你寫的那張紙條對不對。
是你把懲罰設計成推人下海對不對。
全船隻有兩個女人,他不可能推你,所以從頭到尾,被推下去的只能是我。
但我什麼都沒說。
因為霍俞已經蹲下來,一隻手攬著我,另一隻手去扶許歡笙。
“別跪了,地上涼。”
他聲音很輕,帶著那種我無比熟悉的心疼。
和剛才對我說“對不起”時,是同一種語氣。
救生員終於小跑過來,裹了條毛毯在我身上。
我縮在毯子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霍俞。”我叫他。
他立刻轉過頭:“怎麼了?冷嗎?我讓他們......”
“我想回家。”
他頓了一下,點頭。
“好,我們現在就回。”
遊艇掉頭的時候,夜風從海面上刮過來,又腥又冷。
我裹緊毯子坐在船艙裡,許歡笙坐在我對面,一直在小聲抽泣。
霍俞在外面打電話,隱約能聽到他壓低的怒吼:“誰他媽設計的遊戲環節?查清楚了嗎?”
許歡笙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紅的。
“離歌,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著她。
這張臉和我有七分像,但她更柔和,更惹人憐。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覺得許歡笙是姐妹裡更需要被保護的那個。
“我沒恨你。”我說。
她又哭了,湊過來抱住我。
“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覺得海上的派對很浪漫,我忘了你怕水......”
她的眼淚蹭在我肩頭,溫熱的。
我閉上眼睛,沒有回抱。
霍俞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眉頭微微鬆開。
“好了,都別哭了。”他走過來,自然而然地先遞了杯熱水給許歡笙。
“手怎麼這麼涼,你也嚇壞了吧。”
然後才轉向我,把另一杯遞過來。
“離歌,喝點熱的。”
我接過杯子,沒喝。
我只是看著他先遞給她的那隻手。
那隻手三個小時前還摟著我的腰說“絕不會讓你碰到一滴水”。
兩個小時前把我推下了甲板。
一個小時前跳下海把我撈起來。
而現在,它先去握了別人的手。
“霍俞。”我又叫了他一聲。
“嗯?”
“你剛才為什麼推我?”
船艙裡安靜了一瞬。
許歡笙的抽泣聲停了。
霍俞蹲在我面前,語氣認真:“我以為......有救生員在,不會出事。我想幫你克服恐懼。”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髮。
“是我考慮不周,以後不會了。”
我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那你為什麼不推我姐?”我質問他。
霍俞愣住了。
許歡笙在旁邊急了:“離歌!這怎麼能怪俞哥......”
“歡笙。”霍俞抬手製止她,看著我。
“因為你需要克服的是你,不是她。離歌,我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十年前我跳進冰海里把他從沉船裡拖出來的時候,也是為了他好。
我沒有再說話。
杯子裡的熱水漸漸涼透了,和我手心的溫度融為一體。
遊艇靠岸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
霍俞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身上,彎腰把我打橫抱起。
“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什麼都不用想。”
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穩定的心跳。
很暖。
可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已經在那片海水裡溶解掉了。
再也撈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