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次投胎，我換了一個媽媽

我親媽在福寧庵的菩薩像前跪足三日，開口求一個孩子。

她對菩薩說:「只要賜我一個孩子，我什麼都能捨棄。」

菩薩見她虔誠，把我這個福星送給她。

可我八回進她肚子，八回都沒熬過三個月，就被她親手趕走。

孃家作坊賠了錢，她覺得是我帶來了晦氣。

弟弟的貨棚走水，她罵我是災胎。

丈夫負責的工程被查，她當夜就約了手術。

後面幾回更荒唐。

摔跤、割手、狗病、起疹子、剮車，哪一件都能算到我頭上。

那些藉口一樁比一樁可笑。

我只剩最後一次投胎的機會。

這回再留不住，魂就要散了。

我轉頭看向偏殿替無名嬰靈添燈油的女人。

她是親媽的弟妹。

她並不知道我是福星。

可她點起的每一盞燈都溫暖過我無處漂泊的靈魂。

沒有她，我活不到第九回。

所以這一次，我決定落進她腹中。

1.

福寧庵的還願素席開宴那日，沈家照例包下了東邊的齋堂。

簷角銅鈴被山風吹得輕響，桂花落在石階上，來往賓客卻都把聲音壓得很低。

許曼柔坐在長房席首，一襲淺色旗袍，腕間那串佛珠被她撥得咔噠作響。

沈家早年開藥鋪，後來又辦了濟仁堂，幾十年來施藥、義診，名聲一直很好。

只是這樣的人家，十多年都沒聽見過嬰兒哭聲。

許曼柔嫁進沈家八年，先後有過八次身孕，也八次沒能把孩子留下。

每逢親友問起，她總要紅著眼說:「大概是我命裡沒有孩子。」

祖父母心軟，婆婆程蘊慈更覺得虧欠了她，誰若多問一句，老人都要幫她擋回去。

滿桌人跟著嘆氣時，我飄在香霧裡，只覺得可笑。

分明是她不要我。

那八次，她身邊剛出一點事，便去找羅婆子，追問是不是腹中的孩子克她。

羅婆子收過錢，張口便是:「福還沒進門，劫倒先來了，這胎留不得。」

於是我一次次被推進沒有光的地方。

我本就是她跪了三日求來的福星，入胎後的頭三個月，母親身邊會有些小風浪，那是在提醒她補從前欠下的善債。

她若肯查清錯處、救下該救的人，風浪便會替她擋掉更大的禍。

可許曼柔只想要不費力的福氣，從沒想過自己該做什麼。

她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忽然把話頭遞向二房席上的顧晚棠。

「晚棠，你跟硯舟成婚也有兩年了，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顧晚棠正給婆婆換一盞熱茶，聽見這話，手停了一下。

她把茶盞推到程蘊慈面前，平聲回道:「孩子看緣分，急也沒用。」

許曼柔笑得溫柔，話卻不留情面。

「女人到底要有個孩子才圓滿，可求子也得看命，有些人身上沒那份福，跪破膝蓋也求不來。」

沈硯舟的筷子落在碟邊，發出清脆的一聲。

顧晚棠按住丈夫的手，抬眼看向許曼柔。

「大嫂既然信這個，更該明白福氣挑人，福分不是跪久了就能攥住。」

許曼柔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我從她眉心那團渾濁的貪念旁飄開，靠近顧晚棠。

顧晚棠指間帶著藥香，她常年替濟仁堂整理藥材，也跟著義診車去偏遠鄉鎮。

有老人捨不得付診費，她會悄悄墊上;善堂賬目缺人核對，她忙到深夜也不拿一分報酬。

她從沒向菩薩求過富貴，卻每次來福寧庵，都會去後院偏殿添一勺燈油。

那裡供著無人認領的嬰靈牌位，也有我的一盞燈。

前八回我被趕出來，魂凍得快要裂開，都是那一點燈火把我暖住。

我貼近她時，聽見她腹中安靜而溫熱，連心跳也比旁人柔和。

許曼柔忽然按住心口，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離開她。

她猛地望向顧晚棠，眼裡第一次露出慌張。

我沒有再遲疑。

第九回胎緣落下時，顧晚棠的指尖顫了一下。

程蘊慈立刻問:「是不是不舒服?」

顧晚棠怔了片刻，手掌無意識地覆上小腹。

「沒什麼，齋堂裡香氣太濃，我有點發暈。」

我蜷進她腹中的暖意裡，聽見那顆心一下又一下護著我。

媽媽。

前八次，我從未喊出過這個稱呼，可如今，她就是我認定的媽媽。

2.

三日後，顧晚棠清早刷牙時忽然乾嘔起來。

她沒驚動家裡人，自己去了醫院，直到檢查單送到手裡，仍坐在長椅上發愣。

她懷孕了。

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她低頭摸著還看不出變化的小腹，半晌才笑了一下。

每次從兒童義診點回來，她都會望著趴在母親肩頭撒嬌的孩子沉默許久。

她也盼過屬於自己和沈硯舟的孩子，只是不願把這份盼望拿來壓別人。

如今，我真的來了。

顧晚棠把檢查單仔細收進包裡，卻沒有馬上回家，而是先趕去濟仁堂後院的善堂。

後庫剛漏過水，幾個庫管正搶著搬藥箱，地上亂得幾乎落不下腳。

本要送往受災鄉鎮的一批黃芪和黨參溼了外包裝，負責人急得臉色發白。

顧晚棠蹲下抓起一把藥材，聞了聞，又掰開根莖看斷面。

「先別裝車，這批貨不是採購單上驗過的那批。」

庫管愣住了:「封條都沒動，怎麼會換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