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負心夫君三赴商路_第4章 他像終於鬆了口氣
」
他像終於鬆了口氣,把我拉進懷裡。
我卻覺得荒唐。
他在外做了八年丈夫和父親,如今認定孩子並非自己的,便想用一句回頭抹平一切。
夜裡,他留在我房中。
我熄了燈,任由他帶著藥味的身體靠近,把厭惡全藏在黑暗裡。
接下來幾天,他確實待我殷勤,陪我去寺裡上香,也給蕙姐兒帶了文房四寶。
可他所謂的改過,只維持到第五天。
那幾日所謂的夫妻和美,更多時候只是周硯川一廂情願。
他談外面的山河與險路,我安靜聽著,偶爾添茶;他以為我聽得入神,其實我在計算他帶回的貨物能補上哪間鋪子的缺口。
我們睡在同一張床上,心思卻隔著八年,誰也走不到誰那裡。
春桃來報:「少奶奶,老爺昨夜住進了綺香樓。」
我仍低頭繡蘭草,只讓人捎話給他:「我在錦繡坊訂的秋衣做好了,夫君回來時替我取一趟。」
春桃不解。
我把針穿過綢面,將絲線收緊:「他肯去哪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醉著從哪裡回來。」
10.
綺香樓新來的紅倌眉眼像柳青娘,尤其擅長勸酒。
周硯川離樓時已經站不穩,卻還記得我的囑咐,含糊吩咐:「去錦繡坊......替夫人取衣裳。」
那天,知州最疼愛的幼女恰好在鋪中試衣。
掌櫃給她拿了一件舊式青裙,人剛轉進內室,周硯川便掙開小廝,追著那抹青色撲了進去。
錦繡坊掌櫃是我親自提拔的人。
那件青裙原本不擺在前堂,知州小姐進門後,她才按我的吩咐拿出來,說舊樣翻新別有風致。
我沒有讓任何人引周硯川闖門,只把他最忘不了的顏色放在了他必經之處。
若他清醒守禮,所有安排都會落空,可惜他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內室傳出一聲尖叫:「來人......快把他拖出去!」
叫喊驚動了整條街。
知州震怒。
周家託盡人情,才把重罪壓成三十杖。
那位小姐咽不下這口氣,暗中給行刑人塞了銀子,板子專朝他的右腿落。
人抬回府時,褲腿已經被血浸透。
大夫診過許久,低聲說:「筋骨傷得重......這條腿往後會跛。」
周硯川不肯信,追問:「你的意思是......我以後都要這樣走路?」
他撐起身要下床,右腿剛落地便痛得跪倒。
「庸醫!」
「換人,再換!」
我連忙扶住他,對大夫賠禮,又讓春桃去請城裡最有名的正骨先生。
他趴在床上咬牙,忽然抬頭問我:「你為何偏偏叫我去取那件衣裳?」
我怔了一下,眼圈隨即紅了:「夫君若不願替我跑這一趟,直說便是。」
「我哪裡知道知州小姐會去,又哪裡知道你會闖進人家更衣的內室?」
周硯川被問住,片刻後頹然閉眼:「是我醉糊塗了,不怪你。」
當然不能怪我。
我只遞出一條路,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追著舊日幻影,跑進了別人替他挖好的坑。
11.
周家意氣風發的少爺轉眼成了跛子,茶樓酒館都在拿他取笑。
他把自己鎖在房裡,不見客也不肯喝藥。
公公只得拖著年邁的身子重新去守鋪子,婆母則日日跪在佛堂,哭著念:「造孽......周家這是造了什麼孽。」
我管著家事,還四處尋醫。
針灸、藥敷、正骨,只要有人說有效,我便請進府來。
第二位正骨先生說他的腿並非全無恢復可能,只要一年內安心調養,仍能走得穩些。
我把這句話記下,卻沒有拿去鼓勵周硯川。
比起痊癒,他更受不了旁人看見自己拄拐。
那份羞恥先逼他早早離家,到了險路上還要逼他逞強,比任何藥都更懂得驅使他。
周硯川開始還肯咬牙配合,後來一次次失望,便把藥碗砸到牆上:「滾......都給我滾!」
春桃收拾碎瓷時替我抱不平:「少奶奶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他自己不肯站起來,您還管他做什麼?」
我把新藥放到桌上:「他是我的丈夫,我不管,誰來管?」
話傳到公婆耳中,他們看我時越發愧疚。
只有我自己清楚,周硯川若一直風光,周家只會覺得我高攀;等他跛了腿、閉門不出,他們才會看見這些年是誰撐著這個家。
沒幾日,婆母又把兩處田莊和一間綢莊的契紙交給我。
公公也讓賬房往後凡遇大事,先來問我的意思。
我把所有契紙鎖進箱底,再親自端藥去周硯川床前。
他看著我,眼裡第一次有了依賴:「晚棠,如今也只有你不嫌我。」
我舀起一勺藥吹涼:「夫君別說喪氣話。」
「腿壞了,不等於人也廢了。」
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他把這句話聽進去。
12.
一個月後,周硯川已經能扶杖走路,卻仍不肯踏出院門。
那晚他坐在石桌邊喝冷酒,我給他披上外袍,故意提起書房裡那些年輕時寫下的遠志。
他苦笑:「一個跛子,出去只會叫同行看笑話。」
我奪走酒壺,直視他:「宣州從來不缺腿腳齊全的商人,卻只有一個周硯川能在八年裡把生意做到三州。」
「別人笑你的腿,你就拿銀錢堵住他們的嘴。
」
「難道被幾句閒話嚇住,才更像從前那個你?」
他的眼神動了動,卻仍不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