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歲那年,妹妹把一把酸棗塞進我手裡,笑著說:「姐姐叫青杏,酸得人倒牙。我看呀,青杏配酸棗,天生一對。姐姐你也別挑挑揀揀了。」
很多年後,我坐在鎮北侯府的花廳裡,又一次想到了她之前說的那句話。
我懟了懟坐在身邊喝茶的夫君,將那話重複了一遍。
那個剛從戰場上歸來的意氣風發的小將軍一口將茶水噴在衣服上:
「酸棗?我嗎?」
1.
我叫沈青杏。
我娘替我取這個名字時,院牆外正有一株老杏開花。
她說春天的杏花白,果子青,瞧著不惹眼,熬過了雨,總會甜起來。
我爹不喜歡這個名字。他中了秀才後,在縣衙裡謀了一個書吏的位置,便嫌我娘說話土氣,嫌那株杏樹擋了院子裡的光。可他那時還肯在夜裡回來,同我娘坐在燈下對賬,偶爾抱我去看牆外的月亮。
後來他結識了鹽行掌櫃的女兒柳姨娘,日子就變了。
柳姨娘帶來一筆陪嫁,又給他生了一兒一女。弟弟取名沈玉郎,妹妹取名沈明珠。爹說玉郎將來要讀書做官,明珠則是他掌上的嬌嬌女。
至於我,便成了那個不必被提起的人。
明珠六歲那年,在花園裡吃酸棗。她嫌棗核硌牙,轉手塞給我,仰著下巴說:「姐姐叫青杏,跟酸棗倒是天生一對。爹說酸的人最沒福氣,姐姐別挑了。」
我接過棗子,順手掰開一顆,裡頭生了蟲。我把果肉攤在她眼前:「妹妹的福氣有蟲,快丟了吧。」
她尖叫著往後退,踩進澆花的泥水裡,繡鞋和裙角濺得斑駁。
柳姨娘跑來時,她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我說我害她。
爹沉著臉,抬手便要責罵。我娘從廊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未縫完的冬衣。
她沒同爹爭,只彎腰撿起那顆生蟲的棗,放到爹掌心:「明珠若吃下去要鬧肚子,青杏是在提醒她。」
爹的手停在半空,臉色很不好看。他最在意體面,當著下人的面發作不了,甩袖走了。
那天晚上,我娘給我煮了一碗麵。她把荷包蛋放在我碗裡,說:「往後有人把爛東西塞給你,你把手收回來。她哭她的,你吃你的。」
我點頭,把麵湯喝得乾乾淨淨。
我娘從不勸我討好誰,也不讓我忍著。她說:「有人把你的退讓當了規矩,往後便會把更多事丟到你手上。你不想做,就早些說清楚。」
我十二歲那年,爹升任鄰縣主簿。他在除夕夜進了我孃的房,開口就說要將我們留在舊宅,等府城那邊安頓好再接。
我娘正在包餃子,手上都是白麵。她聽完,先把最後一個餃子捏好,才抬頭問:「你想留我們多久?」
爹說得含含糊糊,只提新宅窄,玉郎要請先生,明珠也離不開柳姨娘。
我娘擦淨手,從櫃子裡取出一冊舊賬,放在桌上:「當年你趕考缺盤纏,我當了兩支金釵。你祖母病了,我賣了陪嫁的田。如今你既覺得我們礙地方,便把這些銀子折算給我。咱們把話說明白。」
爹翻了兩頁,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他說我娘何必算得這樣清楚,夫妻一場,弄得難看。
我娘把餃子下進鍋裡,熱氣撲到她臉上。她的聲音很平:「我過日子時一直算得清楚,只有嫁人那一步算錯了。」
爹當夜走了,再沒有提接我們的事。
開春以後,舊宅的下人被遣散,米缸也快見底。我娘把門鎖好,帶我去了城外的靜慈庵。
庵裡的住持是她年少時認識的師太。我娘交了幾樣首飾,換來兩間靠後山的小房。屋裡只有木床、矮櫃和一張小桌,窗紙薄得能透見樹影。
我站在窗下,問她:「娘,我們真的不等爹了?」
她把我的被褥攤開,拍去上頭的灰:「青杏,等人來接的日子最難過。咱們自己把路走穩,比什麼都強。」
2.
靜慈庵的日子清苦,卻很安靜。
我娘每日晨起抄經,幫香客代寫家書,也教我讀書算賬。她沒讓我讀那些要女子守在後宅裡的書,只從《千字文》和算經教起。
她說:「你會認字,會算錢,出門便不容易被人哄。你會做活,餓不著。旁的事,慢些學也來得及。」
後山住著一個小道童,名字叫阿澄。他比我小半歲,生得圓臉圓眼,背道經時總要打瞌睡。師太讓他挑水,他便說自己是修道的,不該同水桶結冤。
我問他:「那你每日喝的水從哪裡來?」
他抱著木桶想了許久,最後悶頭下山,回來時還把一隻襪子掉進了井裡。
阿澄自小被人放在庵門外,師太收養了他。他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誰,卻把庵裡每一隻貓都認作親戚,哪隻病了都要抱著哭半天。
我同他一起長大。他掃落葉,我便在後山練箭。他嫌我射靶子沒意思,常把紅紙綁在樹枝上,叫我射落,還要站在旁邊報數。
有一回,我連中七箭,他拍得手掌通紅,說:「青杏,往後誰欺負你,你就往他帽子上射。別射腦袋,師太會罰你。
」
我把弓揹回肩上,說:「我若真遇見壞人,先射他的腿,叫他跑不掉。」
他連忙捂住自己的腿,覺得我比道觀門口的石獅子還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