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令驍知道我最不喜的就是那種三心二意的人,成婚之日我就同他說:
「你要是哪天打完仗敢帶別的女子回來,我們就和離!」
結果他平亂歸來,凱旋那日,馬背上坐著個披紅斗篷的陌生姑娘。
還沒等我抄傢伙出院子,
蕭令驍便翻身??馬,抱著賬本就往我面前一跪:「夫人,我能解釋。她是故人託付的孫女,我一路都沒讓她碰過馬韁,更沒讓她住過我的帳子!」
鎮西軍隨從士兵站在王府門口:???將軍這跪的也太快了。
1.
城門外的風捲著旌旗,吹得人眼睛發澀。
我站在朱雀門下,聽見遠處鐵蹄如雷。百姓擠在兩側,手裡舉著新折的柳枝,連酒樓二層的窗欞都探出許多腦袋。
今日是鎮西軍凱旋的日子。
也是我夫君蕭令驍離京後,頭一回回到我眼前。
出征前,我同他說好幾件事。
第一,平安到一處便寫信。
第二,受傷不許瞞我。
第三,軍營裡若有姑娘哭著往他懷裡撲,不許把人帶回家。
蕭令驍當時穿著玄甲,笑得一臉篤定,伸手替我係好披風帶子。
「夫人放心。我這張臉只給敵軍看,絕不招惹姑娘。」
我點頭,把一隻黃銅小哨塞進他掌心。
「遇事吹哨,暗衛會把信送回來。」
他低頭親了親我的手背,耳根紅得厲害:「若是想夫人呢?」
「也寫信。」
他在軍中送回來的信,薄薄一摞。
每封信都寫得極短,今日拔營,明日渡河,後日攻城。
最肉麻的一句,是「邊地的炙羊不如夫人做的蔥油餅」。
我每一封都收好,放進烏木賬案最下頭。
可現在,那支凱旋的隊伍越來越近,我卻清清楚楚看見蕭令驍身後多了一個人。
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
她裹著件雪白斗篷,臉被風吹得發紅,雙手緊緊攥著馬鞍。
蕭令驍特意放慢了馬速,側著身擋住迎面的冷風。
百姓的議論聲壓得很低,還是一字不落鑽進我耳中。
「將軍這是從邊關帶了美人回來?」
「將軍夫人平日管得那樣嚴,這回怕是要鬧起來。」
「看那姑娘的模樣,倒像是哪家貴女。」
我抬起手。
身後的青杏立刻將烏木賬案搬到城門中央,啪地一聲開啟。
裡面沒有搓衣板,只有一摞信、一支硃筆和一把鐵算盤。
蕭令驍勒住馬,隔著人群看見賬案,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翻身??馬,甲片撞得脆響。
那姑娘也匆忙跳下來,差點踩到披風,蕭令驍下意識扶了她一把,扶完就像被燙到似的收回手。
我盯著他。
他喉結動了動,抱起賬本,大步走來。
鎮西軍齊刷刷收了聲。
我問:「蕭將軍,凱旋可還順利?」
「順利。」
「身後的姑娘是誰?」
「程晚照,北境程老將軍的孫女。」他答得飛快,「她祖父戰死前把人託給我,我只負責送她回京投親。」
那姑娘立刻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晚照見過嫂嫂。蕭將軍一路把我當妹妹照看,營中人人都能作證。還望嫂嫂不要誤會。」
她說得誠懇,眼神也乾淨。
我一眼便知她沒有撒謊。
可該算的賬,還是要算。
我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頁。
「抵青石關那夜,沒寫信。夜襲烏沙堡,左臂受傷,沒寫信。從雁回谷救下程姑娘,也沒寫信。」
他眉心一跳。
我又翻一頁。
「你答應我,行軍、受傷、遇險都要報平安。可這一路,你漏了太多回。
」
城樓下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蕭令驍把賬本抱緊,忽然單膝跪下。
「夫人,我認賬。」
我看著他:「認賬有什麼用?」
他低聲道:「回府就補。今晚先把漏掉的事一件件寫清,往後每日都寫,寫到夫人滿意為止。」
鎮西軍裡不知是誰沒忍住,噗嗤笑了一聲。
蕭令驍回頭,眼神像刀。那一排將士立刻挺直脊背,彷彿剛才笑的人不是他們。
我合上賬本,朝程晚照伸出手。
「程姑娘,風大,先回府喝碗熱湯。」
程晚照愣住,眼眶忽然紅了。
她沒去拉蕭令驍,反而小心握住我的手:「多謝嫂嫂。」
蕭令驍鬆了口氣,起身剛要上馬,
我將鐵算盤塞進他懷裡。
「誰準你騎馬?抱著,走回府。」
他抱緊鐵算盤,乖得像只剛挨訓的大狼犬。
滿京城都看見了。
戰場上斬了叛軍首領的鎮西將軍,凱旋第一件事,是抱著夫人的賬本老老實實回家,萬萬沒想到,是個怕老婆的。
2.
將軍府的廚房一直溫著湯。
程晚照坐在暖閣裡,雙手捧著白瓷碗,喝得很慢。
她身上那件斗篷已經溼透了,青杏取來我新裁的藕荷色襖裙,她推辭了兩回,最後才紅著臉換上。
蕭令驍站在門邊,甲也沒卸,像個等候發落的犯人。
我把他打發去書房寫信,才坐到程晚照身邊。
「程老將軍的遺言,詳細說給我聽。」
程晚照放下碗,背脊挺得筆直。
她祖父程嵩原是北境守將,前年遭人構陷,被奪了軍權。叛軍起勢時,程嵩帶著舊部死守雁回谷,替百姓和鎮西軍爭出了一線生機。
程家男丁盡數戰死,只剩她一人藏在山寺。
蕭令驍破谷時,程嵩只剩一口氣。他沒替自己喊冤,只把半枚虎符和一封密信交給蕭令驍,請他把孫女平安送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