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最擅滑跪_第2章 祖父說
「祖父說,京裡有位舊友,姓沈,曾在國子監與他同窗。」程晚照從衣襟裡取出一封蠟封完好的信,「他讓我帶著信去找沈大學士。若沈家不便收留,我便去女學做教習,總能養活自己。」
她說到最後,聲音仍穩,只是指節白得厲害。
我接過信,沒有先看,先替她添了湯。
「你既叫我一聲嫂嫂,便先住在將軍府。投親的事,明日我陪你去。」
程晚照猛地抬頭。
「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住進我家的人,不算麻煩。」我說,「但有一件事要說清。你若受了委屈,直接告訴我;你若有想做的事,也直接說。將軍府不養悶葫蘆。」
她眼眶更紅,卻忍著沒掉淚,只鄭重應了聲「好」。
晚膳時,蕭令驍終於換了常服,從書房出來。
他手上沾著墨,懷裡抱著厚厚一疊信,走路都放輕了。
我故意問:「寫了幾封?」
「寫了一沓。」
「都是今日補的?」
「是。」
程晚照低頭扒飯,肩膀微微發抖。
我看過去,她忙說:「嫂嫂,我不是笑將軍。」
蕭令驍黑著臉:「你可以笑。」
程晚照忍不住抬頭:「將軍在軍營裡說過,嫂嫂若生氣,天塌下來也得先哄嫂嫂。」
我挑眉。
蕭令驍耳根瞬間紅了,拿起筷子給我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
「軍中都是粗人,程姑娘聽岔了。」
「是嗎?」我把魚肉夾回他碗裡,「那明日你自己吃。」
他立刻改口:「沒聽岔。是我說的。」
程晚照終於笑出了聲。
那一頓飯吃得很安穩。
飯後,蕭令驍拿著程嵩的密信來找我。他關上門,神色沉下來。
「夫人,程老將軍說,當年誣陷他的軍餉賬冊,牽扯到了永寧侯府。」
永寧侯夫人戚玉容,是太后的遠房侄女,也是京中最愛擺譜的人。
她的丈夫無甚本事,靠著祖輩爵位佔著兵部的閒職。她那位弟弟戚懷安,卻在北境做過兩年轉運使。
我翻開密信,只看了兩頁,便明白程嵩為何臨死也不肯把信交給旁人。
北境軍餉被層層剋扣,劣糧摻沙,棉甲發黴。程嵩查到最後,賬上所有筆跡都指向戚懷安,而替戚懷安遮掩的人,正是永寧侯。
「此事先別聲張。」我把信重新封好,「程姑娘剛到京,不能再被捲進風口。」
蕭令驍點頭,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本想在城外先讓人送信給你,偏叛軍餘黨截斷了路。程姑娘受了寒,我才帶她一道回來。」
我看著他手背上的新傷。
「左臂的傷呢?」
他想抽手,沒抽動。
我將他的袖子往上一挽,紗布已滲出暗紅。
蕭令驍小聲道:「皮外傷。」
「你覺得瞞著我,我就不會心疼?」
他抿著唇,低頭認錯:「我怕你擔心。」
「我擔心,是因為你瞞。」我替他重新上藥,手下沒有用力,「下回你受傷,哪怕只破了手指,也寫清楚。」
他望著我,眼睛很亮。
「好。」
我綁好紗布,抬手在他額頭輕彈一下。
「罰你今晚繼續寫信。」
他笑起來,湊近些:「寫給夫人的信,寫一輩子也成。」
3.
第二日,我帶程晚照去了沈大學士府。
沈大學士年過六旬,見到程嵩的親筆信,握著信紙很久沒說話。他的夫人秦氏當即命人收拾客院,還拉著程晚照的手量身量,說要給她添幾套春衫。
程晚照卻沒有立刻答應。
她先向兩位老人磕頭致謝,才道:「祖父託我來,是求一條活路,不是要我拿恩情換安身處。若二老願意,我願認二老為義祖父母,逢年過節盡孝;但住處和日用,我自己想法子。
」
秦氏一怔,隨即笑得眼角都是紋路。
「好孩子,程家沒有養出軟骨頭。」
我也笑了。
沈家願意幫她,是舊情。她不肯理所當然地佔著,是分寸。
最後商定,程晚照白日住在沈府,跟著秦氏學京中禮數,也幫沈家小姑娘讀書;夜裡仍回將軍府。等她尋到合適的女學職位,再另作安排。
回府的馬車剛停在巷口,便見永寧侯夫人戚玉容堵在門前。
她穿著寶藍織金褙子,身邊簇擁一群貴婦,笑意卻像抹在刀背上的蜜。
「蕭夫人好大的氣派。昨日城門那出戲,我在府裡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扶程晚照下車,笑著回她:「戚夫人耳力好。下回我家將軍寫完信,請您來聽一聽。」
周圍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戚玉容面色一僵,目光落在程晚照身上。
「這便是蕭將軍從邊關帶回來的那位?程姑娘住進將軍府,名分上總要講究。若只是個孤女,長期留在主家內宅,傳出去也不好聽。」
程晚照剛要開口,我已擋在她前面。
「程姑娘是程老將軍的孫女。程老將軍替北境百姓守住雁回谷,死前還在為朝廷守密信。戚夫人稱她一聲孤女,是嫌程家的忠骨不夠重?」
戚玉容的笑掛不住了。
她冷聲道:「我不過是替你著想。男人在外帶回一個姑娘,做夫人的總該大度些。」
「我自然大度。」我抬眼看她,「程姑娘叫我嫂嫂,我護她周全;我夫君守著出征前立下的規矩,我給他留臉面。倒是戚夫人,聽說永寧侯上月又在南街置了外宅,您忙著替旁人操心,可曾替自己問一句?」
一位穿絳紅裙的趙夫人險些把團扇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