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終人散各天涯_第7章 8
顧紹霆死死攥著那張報紙,邊緣被揉的發皺。
照片上的女子身著月白旗袍,站在程氏夫婦中間,眉眼還是他熟悉的模樣,只是眼底沒了愁緒。
南洋程家的嫡長女。
原來那枚玉佩不是她攀附權貴的憑證,是她的身世,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信物。
而他,親手把它摔碎了。
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悶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那天程雲微跪在地上,一片片將那些碎玉收攏起來的樣子。
那些碎玉再也拼不回原樣了。
就像他們之間。
他啞著嗓子開口,
“備船。最快一班到南洋的船。”
副官愣了愣,
“少帥,軍中的事務……”
“都推了。”
船在海上走了七日。
海浪拍打著船舷,像三年前那個雨夜的雨聲,一下下砸在心上。
顧紹霆幾乎沒合過眼,靠在船艙窗邊,手裡反覆摩挲那枚玉觀音。
雲微,這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
南洋的風帶著溼熱的潮氣,吹程序家二樓的窗戶。
程雲微坐在梳妝檯前,指尖輕輕撫著母親剛送她的珍珠髮梳。
回來幾個月了,她始終揣著幾分忐忑。
她以為自己做過姨太太、唱過戲,滿身風塵,親生父母即便認她,也會有幾分嫌惡。
可沒有。
母親握著她的手直掉眼淚,說委屈了我的女兒。
父親抿著唇一言不發,第二日就派人去清剿陸承宇剩下的所有產業。
他們把最好的院子騰給她,首飾衣裳流水似的送進來,連她隨口提一句愛吃的,廚房都能換著花樣做。
她懸了十幾年的心,第一次有了落腳的地方。
可這份安穩裡,總藏著一點自卑。
這天晚飯時,程夫人斟酌著開了口,
“微微,你小時候,我和你爹給你訂過一門娃娃親。是沈家的長子,叫沈硯之,家世清白,人也溫厚。如今你回來了,要不要……先見一見?”
程雲微握著筷子的手猛地一緊。
娃娃親。
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
她下意識就搖了頭,指尖微微泛白,
“娘,不用了。我…… 我配不上人家。”
她不是什麼乾乾淨淨的千金小姐,她唱過戲,嫁過人,在暗無天日的陸府熬了三年,滿身都是洗不掉的風塵。
那樣好的人,她不敢想。
程夫人還想勸,被程老爺遞了個眼色攔住了。
夜裡,程雲微又做了噩夢。
夢裡是陸承宇陰冷的笑,鞭子帶著風抽下來,
緊接著畫面一轉,是顧紹霆鐵青的臉,揚手把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石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她猛地驚醒,後背浸出一層冷汗。
窗外月光很亮,她抱著膝蓋坐了半宿,直到天快亮才又迷迷糊糊睡過去。
之後幾日,她總提不起精神,也不願出門,整日把自己關在院子裡。
沈硯之上門那天,是個晴好的午後。
他站在院門口溫聲說,
“聽伯父說程小姐懂戲,我近日收了套舊本子,想著或許你會喜歡。”
他談吐溫和,眼神坦蕩,沒有探究,沒有憐憫。
程雲微愣了愣,側身讓他進了院。
那天他們聊了一下午的戲,沈硯之偶爾接一兩句,卻從不多問她的過去。
臨走時,他笑著說,
“城西有家老戲園最近排新戲,程小姐若是有興致,我明日來接你?”
她猶豫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之後的日子,沈硯之常來。
程雲微臉上的笑慢慢多了起來,眼底的陰翳也散了些。
程家為她辦生日宴那天,整個南洋的名流幾乎都到了。
程雲微穿著一身銀紋旗袍,挽著程夫人的手穿梭在賓客間,舉止得體,眉眼從容。
沒人提她曾是戲臺上的名旦,也沒人知道她在陸府受過怎樣的折辱。
她是程家找回來的嫡長女,是眾星捧月的程小姐。
宴會散時,夜色已深。
沈硯之送她回後院,兩人沿著廊下慢慢走。
程雲微剛要道謝,腳步卻猛地頓住。
廊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一身軍裝沾了風塵,眼下烏青,下巴上冒了一層胡茬。
他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整個人帶著一身疲憊,可眼睛卻死死盯著她。
是顧紹霆。
“雲微,我找了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