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女兒的飯店洗了整整五年碗。
每天早上八點進後廚,晚上最後一桌客人走了,我還得刷鍋、拖地、倒泔水。
五年裡,我沒休過一天,也沒拿過一分錢工資。
女兒總說,自家的店,等掙了錢還能少得了我?
我信了。
直到那天中午,後廚悶得像口蒸鍋。我忙得嗓子冒煙,順手從冰櫃裡拿了一瓶礦泉水。
水剛喝兩口,女婿就把一張罰單遞到我面前。
「媽,店裡有規定,員工不能私拿商品。你剛喝了一瓶水,罰款一萬。現金還是轉賬?」
1.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瓶水賣兩塊,罰我一萬?
女婿拿筆敲了敲單子。
「規矩就是規矩。你是老闆的丈母孃,更該帶頭。今天不罰你,以後別人還怎麼管?」
罰單上蓋著飯店的章。
員工姓名那一欄,寫的是方秀珍。
我把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幹活的時候,我是自家人。
挨罰的時候,我成了員工。
我點點頭,把罰單摺好,塞進圍裙口袋。
「行,從我工資里扣吧。」
女婿愣了愣。
「什麼工資?」
「我在這兒幹了五年。既然是員工,總該有工資。你把賬算清楚,扣掉這一萬,剩下的轉給我。」
他說不出話了。
灶臺邊正在裝盤的方蕾轉過身。
「媽,文傑就是按店裡的規矩辦事,你扯工資幹什麼?」
我看著我女兒。
她額頭上有汗,妝倒是一點沒花。飯店開業以後,她管前臺、管訂桌,也管我幾點來,哪天能不能請假。
去年我高燒到三十九度,想歇一天。
她在電話裡急得直哭,說預訂都排滿了,我不來,誰洗碗?
我吃了兩片退燒藥,還是來了。
那天晚上,她給我留了一碗客人沒動過的長壽麵,說她心裡有我。
我當時還挺感動。
現在想想,我這人實在好哄。
一碗剩面,就把我哄著又幹了一年。
「媽,你別在飯點鬧。」
方蕾壓低聲音,「外面都是客人,讓人聽見多難看。」
「我沒鬧。」
我解開圍裙,疊好,放在水池邊。
圍裙上的油已經洗不掉了,肩帶也被我縫過三次。
「罰單我收下。工資什麼時候算好,什麼時候通知我。」
女婿終於回過神,臉一下沉了。
「媽,你什麼意思?拿我們當外人?」
我想笑。
罰我一萬的時候,他沒覺得我是自己人。
我一提工資,他倒跟我論起親情了。
「文傑,前廳八號桌催菜!」
服務員掀開簾子喊了一聲。
女婿煩躁地揮手,「催什麼催,讓他們等著!」
方蕾伸手來拉我。
「媽,晚上還有三桌生日宴。你先把活幹完,回家我們再說。」
我把手抽回來。
「你們罰的是員工方秀珍。她不幹了。」
我提起自己的布包,從後門走了出去。
身後很快響起盤子落地的聲音。
方蕾追到門口,衝我喊:
「媽,你都六十了,怎麼還這麼任性?」
我沒回頭。
活到六十歲,我第一次任性。
就是不替她洗碗了。
2.
回家的路上,方蕾給我打了十二個電話。
我一個沒接。
她又發來一長串語音。
前幾條還算客氣,讓我別跟邵文傑一般見識,趕緊回去。
後來見我不理,她也惱了。
「媽,你說走就走,有沒有責任心?」
「今天的客人怎麼辦?員工的工資怎麼辦?」
「你就為了兩塊錢的水,要毀了我們一家嗎?」
我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把語音聽完。
她問了客人,問了員工,問了她和丈夫。
唯獨沒問我累不累。
到家以後,我從櫃子底下翻出一箇舊檔案袋。
飯店剛開時,方蕾來找我借錢。
她說租金、裝修、買裝置,哪樣都要錢。
我把攢著養老的十六萬全轉給了她。
轉賬那天,她抱著我說:
「媽,等店賺錢,我第一個還你。」
這五年,店裡換了兩次招牌,添了四個包間。女婿的車也從舊轎車換成了越野車。
我的十六萬,她一次沒提過。
我提過兩回。
第一回,她說剛開業,手裡緊。
第二回,她紅了眼圈,說一家人算得這麼清,多傷感情。
後來,我再沒問。
檔案袋裡有銀行流水,也有她當初發給我的訊息。
我一張張拍下來,存進手機。
接著,我開啟飯店的工作群。
五年來,方蕾每天都在群裡排班。
「媽,明早七點半到,旅行團十一點用餐。」
「媽,今晚別走,包間要翻檯。」
「媽,你把抹布分開,前廳的人又說有油味。」
我以前覺得,這些都是女兒需要我。
現在再看,那就是我的上班記錄。
我把聊天記錄一條條往上翻。
翻到第三年時,眼睛酸得看不清。
不是心酸。
是螢幕看久了,老花眼難受。
我找出眼鏡戴上,繼續截。
感情可以以後再想,證據得先留好。
工作群裡還有很多我早忘了的事。
飯店開張第二年,洗碗池的熱水器壞了。冬天的自來水冰手,我戴兩層手套,水還是會從袖口灌進去。
我跟方蕾說,能不能停半天,請人來修。
她回我:「包間都訂出去了,先燒水兌著用。」
那臺熱水器拖了一個多月才修。
我的手裂了好幾道口子,一沾洗潔精就疼。邵文傑給我買了一管最便宜的護手霜,還笑著說我太嬌氣,鄉下人冬天不也照樣用冷水?
再往下翻,是我摔傷腰的那回。
醫生讓我少彎腰,我把診斷單發進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