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家境貧寒,連進京趕考的盤纏都湊不出來。
我賣掉名下兩間鋪子,替他備好車馬、書籍和沿途所需的銀兩。
短短八年,他從寒門書生一路高中狀元,最終官拜首輔。
每逢有人笑他娶了個滿身銅臭的商女,他都會握住我的手,溫聲替我解圍:
「若無令鳶當年傾囊相助,便沒有溫某今日。」
我以為自己在情愛上,押對了人。
可直到我病入膏肓之際,他才道出藏了半生的遺憾:
「你給我的只有銀子,書韞給我的卻是知己之情。」
「若能重來,我寧願徒步進京,也不會再拿你家分文。」
「這樣,我就能娶一個滿腹才華的妻子,而不是滿身銅臭的商女。」
再睜眼,我回到他啟程赴考那日。
01
院中擺著一輛青篷馬車、四隻書箱,還有三箱碼得齊齊整整的雪花銀。
這趟進京的每一筆花銷,都是我昨夜親手核過的。
車馬一百二十兩,筆墨紙硯八十六兩,沿途食宿四十七兩,餘下的銀子足夠溫庭筠在京中住到春闈結束。
前世,他接過銀票時眼眶發紅,說此生絕不負我。
今日,他的手仍按在銀箱上,袖口卻小心地避開箱角,像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裴姑娘的恩情,在下銘記於心。」
溫庭筠先說了句體面話,才將婚書往前推了半寸。
「只是士商殊途。你我這樁婚約本就是長輩所定,並非出自本心。」
「咱們的婚事,就此作罷。至於這些銀錢......就當你贈予我的。」
「待我高中,必將這些銀兩加倍奉還,絕不叫旁人誤會你藉資助之名攀附仕宦。」
他還是這副模樣。
求人時腰背挺得筆直,拿錢時也要先替自己掙一份清名。
我低頭看著那隻手,終於明白,他也回來了。
腰間的小算盤硌著掌心。我撥下一顆珠子,清脆一聲。
「溫公子的意思是,婚約不要,銀子照收?」
滿院賓客都靜了。
溫庭筠眉心微蹙,似乎嫌我的話太過直白。
「你何必將話說得這樣難聽?錢財只是借用,待我——」
「那便按借用來算。」
我抽出銀箱上的賬單,逐項念給他聽。
「車馬、書籍、銀兩,共一千八百六十三兩。溫公子名下無田無鋪,溫宅也早已抵給了錢莊。請問拿什麼作保?幾時償還?年息幾分?」
他臉上的從容一點點裂開。
「你我相識多年,何至於如此斤斤計較?」
「談婚約,嫌我商戶低賤。談銀子,又怪我商戶計較。」
我笑了一聲,將賬單摺好遞給管家。
「裴家做生意有三不賒:無信之人不賒,無物可押不賒,瞧不起東家的人,更不賒。」
「周叔,把東西全部帶回去。」
僕從立刻上前抬箱。
溫庭筠下意識追了兩步,見眾人都在看,又硬生生停住。
「令鳶,你鬧脾氣也該有個分寸。此事傳出去,於你的閨譽有損。」
我回頭,看見他的目光越過我,死死追著最後一隻銀箱。
「怎麼?方才嫌它銅臭,如今怎麼還捨不得了?」
02
溫庭筠臉色一沉。
他素來愛惜名聲,即便被我戳破心思,也只將袖口慢慢撫平,一臉失望地看著我:
「我是不願你一時衝動,誤了終身。」
「你今日當眾撤走財物,便是對我趕盡刀絕。江南士林最重女子品行,往後還有哪戶清白人家敢登門求娶?」
前世我最怕他說失望。
為讓他在同僚面前體面,我撤下商號的匾額,從不在宴席上談生意。
甚至我把送出去的銀子,都說成是溫家舊產。
我替他遮了半生銅臭,他便真以為自己的官袍是從書里長出來的。
「晴眉,取剪子。」
丫鬟遞來剪子,我當眾剪斷系在兩張庚帖上的紅繩。
「婚約是兩家結的,不是溫公子賞的。你既不要,我也不留。」
我將溫家的庚帖甩在他臉上。
「從今日起,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至於我嫁不嫁得出去——」
我指了指已經抬出門的銀箱。
「有一千八百六十三兩傍身,總比嫁給一個既要花我的錢、又嫌我的錢髒的人強。」
人群裡有人沒忍住,撲哧笑出聲。
溫庭筠的指節驟然收緊,庚帖被捏出一道深痕。
「好。」
他咬著牙,仍不肯失態。
「今日是你決意退婚。他日我若高中,你莫要後悔,更莫來求我。」
說完,他背起自己那隻洗得發白的布囊,獨自往外走。
走到門邊,他又停住。
「銀子收回便罷,那輛馬車昨日已經送到溫家,總該留給我吧?」
「車契上寫的是裴家商號。」
我撥了撥算盤:
「溫公子若要坐,二兩銀子一天。先付錢。」
他終究沒回頭,徒步出了城。
爹孃聞訊趕來時,滿院只剩被風吹亂的紅繩。
我爹氣得鬍子發抖。
「退婚就退婚,你何必當眾把話說絕?他若真中了進士,回頭卡咱們的貨路怎麼辦?」
娘攥著我的手,眼眶也紅了。
「你從十四歲便喜歡他。如今說斷就斷,當真捨得?」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回到內堂,我從櫃底取出一本紅皮舊賬,翻到寫著溫庭筠名字的那一頁。
束脩、藥費、筆墨、冬衣,七年共支出三千二百四十六兩。
每一筆我都記得。
只有那些替他熬過的夜、嚥下的委屈,從前不曾入賬。
我提筆,在最後添了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