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草_第10章 有婦人抱着孩子來求平安
有婦人抱著孩子來求平安,有年輕人長跪不起祈求家人康復,也有醫者帶著新抄的醫書來還願......
蕭逸坐在門口那孤零零的杏樹下,看了整整一日。
夜深後,他遣散隨從,走到小廟門口的石碑前。
碑上的「靳苗」二字,由於摸的人太多,已經無比光滑。
他悶悶地笑了。
若讓靳苗知道,後輩們每逢醫館考核,便來摸她的名字祈求保佑,定會故作老成地感慨一句:「真是的,有那功夫不如多背一會兒書。」
一轉頭,她已經得意地把手背在身後,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不。
他忘了。
是年輕時的靳苗。
後來的她,被打磨成了沉靜淡然的模樣,藥湯不能離手,安靜坐在桌前,琢磨藥房怎麼改進,思索怎麼把晦澀的古方翻譯成通俗易懂的語言......
他從懷裡取出一支舊木簪。
那是他們成婚時,靳苗用兩文錢從集市買來的。
他一直留了很多年。
「苗苗。」
「你叫我做個好皇帝,我做到了。」
「黃河兩岸重新有了村莊,各地的糧倉年年都是滿的。」
「答應你的事,我都做到了。」
「別怪我了,好不好?」
他靠著石碑坐下,像許多年前靠在醫館門前等她出診歸來。
天亮時,隨從發現太上皇已經沒了氣息。
他嘴角卻帶著笑。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木簪。
5
幾百年後,天下早已換了數個朝代。
昔日恢宏壯麗的皇城在戰火中毀過,又在廢墟上重建。
帝王的陵寢被風沙掩埋,雜草掩映了碑上的功過評說。
曾經顯赫一時的世家,也只剩族譜上幾行模糊的名字。
岷州卻仍在。
城外那座醫廟仍在。
那是前朝建成的,用以紀念岷州一位偉大的醫者,至今已有數百年。
經過數次修繕,青磚已經換了幾輪,唯有廟前那棵小小杏樹,已經繁衍成蔥鬱的杏林。
每年三月,前來祭拜的人絡繹不絕。
這日清晨,幾個趕考的書生結伴而來。
他們揹著藥箱,手中捧著新採的草藥,在廟門前整整齊齊擺好。
廟裡供奉的不是神佛。
只是一名揹著藥簍的年輕女子。
她穿著最尋常的布衣,髮間沒有珠翠,手裡握著一卷醫書,眉眼沉靜溫和。
一個年紀尚小的學徒仰頭看了許久,垂頭嘆了口氣:
「若我能有靳苗前輩一半厲害就好了......」
師兄敲了敲她的腦袋。
「沒志氣,前輩在三書的最後一卷怎麼說的?是不是又沒好好背書?」
小徒弟捂著額頭,不服氣地說道:
「苗氏三書包含《傷寒雜辨》《婦人急症》《苗氏針經》三本,我入學才一年,怎麼背得到最後一卷!」
一旁的師姐笑著接過話頭:
「靳苗,岷州人氏,出身貧苦,十二歲行醫,十五歲出師。她曾在西南大疫中救治百姓數千,又改良難產救治之法,使產婦死傷十減其七。」
「所著苗氏三書,記載了許多曾經藏於宮禁、不曾傳到民間的醫案針法,改良藥方用民間草藥替代珍稀藥材。許多曾經只有皇后、貴妃和王公貴族才能得到的救治,終於走進了尋常百姓家中。」
「她還破格收了許多女弟子,促成朝廷設立婦人醫館,使女子也能學醫、行醫、參加醫官選試。」
「史書記載,其法傳於天下,其德澤被後世。
雖未居廟堂之高,然功業不遜王侯;雖身死一隅,而姓名與山河同壽。」
「小師妹,咱們今日能站在這裡,全仰仗靳苗前輩的餘蔭,更應力求奮進,怎麼能妄自菲薄?」
一旁賣香燭的老婦人聽見了,笑著接話:
「莫說你們這些讀書的娃娃,就連我這老太婆,也受了照顧呢。」
一抬頭,那婆婆正站在杏林綠蔭裡呢。
可不是受了餘蔭麼。
周圍的人都笑了。
小徒弟也笑。
她轉過身,看向廟中那尊已經被香火燻得有些陳舊的塑像,忽然覺得書本上的名字有了溫度。
眾人祭拜完畢,正準備離開時,有人指著遠處荒草叢生的山丘問:
「那邊是什麼地方?」
老婦人眯著眼看了看。
「聽老輩人說,好像是一座前朝皇陵。」
「前朝?」
其中一名書生來了興致:
「墓裡葬的是誰?」
老婦人想了半晌,搖了搖頭。
「只知道似乎是個皇帝。」
「叫什麼名字?」
老婦人毫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幾百年前的皇帝多了去了,誰還能個個記得?」
眾人點點頭,很快便將這件事拋在腦後。
只有那個小徒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荒山之上,枯草沒過殘碑。
昔日帝王耗費無數民力修築的陵寢,早已被歲月侵蝕得看不出原貌。
沒有人祭拜。
也沒有人記得墓主人的姓名。
山風吹過,殘碑上的字跡一片模糊。
而山腳下,一個小廟前香火繚繞。
小徒弟快步追上前面的師姐師兄。
「師姐,你還沒告訴我呢!三書最後一卷寫的是什麼!」
師姐笑意盈盈地牽起她的手。
師兄師姐們相視一笑,開始齊聲背誦。
「醫道無窮,人力有盡。
」
「往後諸君,不必奉我為圭臬,而要立志超越。」
「我今日所知,未必皆對;我今日不能醫治之症,後來者未必不能。」
「讀此書者,若能驗我之錯,便改我之錯;若能補我之缺,便補我之缺;若能創出勝我百倍之法,更是天下百姓之幸。
」
「願後來者如疾風中的勁草,百折不屈;亦如春日的禾苗,一代高過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