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草_第4章 他抱着我
他抱著我,一遍遍說:
「別怕,我們還會有孩子。」
不會了,不會再有了。
夢裡是濃郁的黑霧,讓人喘不過氣。
......夾著幾絲若有若無的龍涎香。
混沌裡,彷彿有人用溫熱的手掌撫摸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縮成一團。
「求求你,放過我......」
他說別怕。
可我怎麼能不怕?
未央宮的宮人一夜之間換了一批。
曾同我說過話的宮女接連消失。
長階上的血沖洗了三日,磚縫裡仍是紅的。
我抬起手,發現黏膩的猩紅塗了滿掌。
一個稚嫩的聲音哭著叫我:「孃親救我!」
......
我尖叫著醒來。
只有江上清風悠悠拂過。
這才恍然想起,如今我早已離開了京城。
08
我許久都沒能再睡著。
窗外月色朦朧。
我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沿著岸邊走了幾步。
江風太冷,刺得人骨頭都在隱隱作痛。
我扶著欄杆,挪回船上。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忽然輕輕一晃。
水聲在耳邊盪開。
我猛地睜開眼,才發現小船已經離了岸。
船尾搖櫓的老人也嚇了一跳。
「哎喲,姑娘,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我連忙起身。
「大爺,對不住,我夜裡迷了路,許是上錯船了。」
老人停下櫓,回頭看了看已經遠去的碼頭,又看了看我單薄的衣裳。
「這可麻煩了。眼下順水都走出一段了,再掉頭回去......」
我摸了摸髮間,摘下唯一一支珠釵遞過去。
「不回去也無妨。這個充作路費,您送我去岷州好不好?」
老人接過珠釵,藉著月色看了一眼,有些不安。
他猶豫半晌,終究點了點頭:「姑娘你這一根釵子,夠我搖船一年的銀子了。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岷州去。
」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
「只是聽說岷州一帶不太平啊。你一個女娃娃獨自出門,危險得很。」
我愣了一下。
「不太平?不是說今年風調雨順嗎?」
京城裡,歌舞昇平。
為著今年糧食豐收、世道太平,朝臣寫了不少歌功頌德的文章。
蕭珩向我提起這件事,語氣裡滿是自得。
老人搖著櫓,聲音沉重。
「北邊黃河改道,淹了十幾個縣。田沒了,房也沒了,不知道多少人拖家帶口往南逃。」
「去了南邊才知道,大旱後邊接著大雨,日子更是難過。」
「朝廷說有賑災糧銀,可下面的人等了又等,遲遲沒見著。」
「有些地方官怕擔責任,壓著災情不報。還有些糧倉早就空了,只拿沙土墊在糧袋底下糊弄人。」
「這些事,京城裡的貴人怎麼會在乎呢?」
我垂下眼,看著月光落在水面上,被船槳攪碎成一片片銀白。
不久前,宮裡還在大興土木,迎皇帝的愛妃入宮。
同一片天下里,也有人連一口活命的米糧都等不到。
老人繼續道:
「聽說岷州那邊,有災民餓急了搶糧,也有水匪混在裡面作惡,還有活不下去造反的。官府管不過來,商船都不敢單走。你這細皮嫩肉的姑娘家,身邊也沒個護著的人,怎麼偏要往那邊去?」
我輕輕攥緊了袖口。
「我要去找我夫君,他在岷州等著我吶。」
老人臉上的神色緩了幾分。
「那倒該去。夫妻分開久了,總得團圓。」
我笑起來:「是啊,總得團圓。」
09
下了船再換馬車,抵達岷州已經是三個月之後的事了。
進城那天,下著濛濛細雨。
我本還在糾結該去哪裡找蕭逸,便聽見街邊有人議論。
「安王回來了!」
「安王和王妃回王府了!」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王妃?
我順著人流往前走,終於在人群盡頭看到了他。
五年不見,他比從前清瘦了許多,眉眼間也多了幾分沉穩。
他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
男孩揪著他的衣襟,奶聲奶氣地喊他父王。
他身邊站著個年輕婦人,恬靜淡然。
婦人替他理了理被雨打溼的衣領,又從侍女手中接過帕子,替他擦去肩上的水珠。
蕭逸沒有避開。
只是看著越聚越多的流民,皺起眉頭,低聲催促王妃趕緊回府。
我站在人群裡,忽然覺得有些冷。
蕭逸。
安王殿下。
當今天子的同胞弟弟。
沒有人知道,他本是我的夫君,我本是他的髮妻。
五年。
足夠他另娶妻子,也足夠一個牙牙學語的孩子長到會叫父親。
蕭珩沒有騙我。
被扣在宮裡的第二年,他便告訴我,蕭逸已經另娶妻子,還有了孩子。
當時岷州王府送來喜報。
蕭珩還把那封喜報扔到我面前,逼我親手替他寫賀信。
我沒有哭。
只是一筆一畫寫下:
「祝安王與王妃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蕭珩看了很久,忽然將那封賀信撕得粉碎。
他說我裝得一點也不像。
如今看來,那封賀信倒也沒有寫錯。
隔著雨幕,蕭逸似乎察覺到什麼,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來。
我下意識退後一步。
前頭正好有人擠過來,擋住了他的視線。
我轉身離開。
這一趟岷州,我原本是來找夫君的。
可我的夫君,早在五年前就沒有了。
蕭逸如今是別人的丈夫,也是別人的父親。
10
我在城南找了一家醫館落腳。
城裡流民多,得病的也多,這家醫館特意招人。
掌櫃不太會算賬,賺了錢便買藥給窮人,常被兒子罵是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