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草_第6章 十幾日過去

十幾日過去，城裡的藥材快用盡了。

米價漲了十倍。

街上每天都有人餓死。

王府開了糧倉，可那點糧食遠遠不夠。

聽說蕭逸日日都在城樓上，已經幾夜沒有閤眼。

我偶爾替傷兵換藥時，也能從他們口中聽見他的名字。

「王爺說了，岷州城可以破，百姓不能死。」

「王爺已經派人去京城求援，只要再撐幾日，援軍一定能到。」

第十五日，醫館老闆忽然找到我。

他眉目間連日來的焦灼散了大半。

他壓低聲音道:

「城西有一條廢棄的運藥暗道，可以通到城外。」

「今晚有人運屍??出去，我把你藏進車裡。你出去以後，往北走，別再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呢?」

老闆苦笑。

「我，我還沒想好。」

「我在岷州活了五十多年，妻兒墳塋都在這裡，還能走到哪裡去?」

「你不一樣。你年輕，醫術又好，沒必要留在這裡送死。」

我把剛磨好的藥粉倒進紙包。

「我不走。」

老闆急了。

「叛軍已經開始撞城門了!援軍到現在都沒影子，安王自己都未必活得下來!實話告訴你，是有一位貴人託我送你出城!既然有出去的門路，你何必在這裡......」

我頓了頓，又繼續低頭整理藥箱。

「醫館裡還有這麼多傷員，我走了，他們怎麼辦?」

「城都要破了，你救得完嗎?」

「救不完。救一個算一個。」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難道你真的想陪他死在這兒嗎?」

我渾身一僵。

那聲音太熟悉了。

哪怕隔了千山萬水，我也能立刻認出來。

我緩緩轉過身。

門外站著一個風塵僕僕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沾滿泥水的黑衣，頭髮被雨水打溼，臉色蒼白，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

是蕭珩。

他竟然來了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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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看上去瘦了許多。

下巴生出一層青色胡茬，眼下也帶著疲憊的烏青。

這不像那個永遠衣冠整齊、高高在上的帝王。

更像一個趕了很久路，終於找到失物的瘋子。

醫館老闆下跪行禮，分明知道他的身份。

我嘆了口氣，難怪老闆有出城的路子。

蕭珩抬了抬手。

「出去。」

老闆猶豫地看了我一眼，卻被戚公公拽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蕭珩朝我走來。

「跟朕回去。」

我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下一刻，一隻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將我按在牆上。

蕭珩呼吸急促，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妒意。

「你還不死心?他已經有妻有子，已經不要你了!」

我平靜道:「在宮裡時，你不是已經告訴過我無數遍?」

他冷笑。

「從前你不信。你總覺得你的阿逸會為你守一輩子。」

「可你看看，不到一年他便另娶，連孩子都有了!」

「朕不過納了一個妃子，你便走得頭也不回。如今親眼看見他同別人恩愛，你為什麼......」

我望著他，忽然笑了。

「終於說出來了。繞這麼大一圈，就是想讓我回岷州，親眼看見蕭逸另娶，從此對他徹底死心嗎?」

蕭珩臉上的怒意僵住。

他顯然沒想到，我早已看穿。

過了片刻，他鬆開手，語氣竟軟下來。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同朕賭氣?算朕輸了，好不好?我們便當這段日子什麼都沒發生。」

「那天在船上，看你睡得不安穩，朕比你還難受。」

「你連夜換了船逃走，朕便早早派了人在岷州等著。」

「聽聞岷州有難民，朕連朝政都顧不得，一路跑死八匹馬才趕來。

」

「可蕭逸呢?你等了盼了五年的蕭逸呢!他在和自己的王妃恩恩愛愛卿卿我我!他甚至不關心你已經回來了!」

我嘆了口氣，只覺得無邊的疲憊湧上心頭。

「陛下，你一路趕來，應該看到饑民四散、餓殍遍野的景象了吧?你不覺得慚愧嗎?此時此刻，作為一國之君，你應該關心的，難道不是如何安撫民心、救災賑災嗎?」

蕭珩愣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鬆開了對我的桎梏。

「城外的叛軍馬上就要攻進來了。朕是從暗道進城的，外面有人接應。你現在跟朕走，還來得及。等回了京城，我們好好過日子，好不好?朕把宸妃送走，你替朕生個孩子，朕會讓他做太子......」

我看了他很久。

隨後輕聲道:

「不會的。就算再懷上你的孩子，我還是會吃藥，親手流掉。」

蕭珩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你說什麼?」

風從簷下穿過，吹得藥鋪門口的幡旗獵獵作響。

「當年那個孩子，不是被後宮的人害死的。蓮子羹裡的藥，是我自己放的。」

蕭珩的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怎麼可能!那時候，你因為失去孩子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怎麼可能是你自己......」

我扯了扯嘴角。

他以為我昏迷不醒、連著半年沒有開口說話，是因為失了孩子。

不。

流掉那個孩子，我從不後悔。

我只是害怕。

我沒想到，我的舉動，會害死那麼多人。

學醫第一天，父親神情嚴肅地告訴我:

「醫家，以治病救人為本分。你這一生，要常懷慈愛之心，救死扶傷......」

可就在一夕之間，我害死了多少人?

幾十?

幾百?

我不刀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蕭珩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

「憑什麼?明明是我們先認識!你先救的是我，先和我朝夕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