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草_第5章 他卻總說
他卻總說:
「錢哪有賺夠的時候?能吃飽飯便行。」
「流民越來越多了,能幫一個是一個。」
「都是可憐人。若不是活不下去,誰願意背井離鄉?」
他轉頭看我開藥,眼神里帶著幾分挑剔。
直到看我一副藥退了小兒高熱,又用針救回一個難產婦人,掌櫃徹底放下了心。
「看不出來,年紀輕輕,醫術倒不錯。」
我笑笑:「很久沒治病救人了,我緊張得很。」
白日,我替流民診病。
夜裡,我坐在一豆燈光下,將宮中看過的醫書一頁頁地默寫下來。
許多方子只藏在太醫院孤本中,民間醫者一輩子也見不到。
既然我活著出了宮,總要把它們留下。
王府賑災的告示貼了一張又一張,真正發到百姓手裡的糧卻越來越少。
又一日。
替人把脈時,聽到一個瘦高漢子罵得唾沫橫飛:
「可憐我們攤上這麼個王爺。」
「外邊都亂成什麼樣了?他是這裡的藩王,封地出了災,他除了施捨一點稀粥,管過我們一點嗎?」
「朝廷撥下來的賑災銀遲遲不見,下面官員一個個吃得腦滿腸肥,百姓餓得賣兒賣女。安王府倒好,前幾日還從外頭採買了幾十車綾羅珠寶!」
我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每一句話都像細針,密密麻麻扎進心口。
我下意識想替他辯解。
想說蕭逸不是這樣的人。
他從前見路邊有人受凍,會解下自己的披風。
見病人付不起藥錢,會悄悄擺手讓他們離開,然後自掏腰包,把銀子壓在藥櫃底下。
他明明那樣溫和,那樣心軟,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封地變成這副模樣?
可那些話湧到嘴邊,又被我一點點嚥了回去。
我已經五年沒有見過他了。
這五年裡,我被困在宮牆之中,連外頭的風聲都聽不真切。
我不知道他後來經歷過什麼。
也不知道如今的安王,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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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從一開始,我認識的就不是安王。
只是蕭逸而已。
初遇他是在冬天的醫館門口。
他的馬忽然受驚,將他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倒在門檻外,摔得不省人事。
我本來已經發誓不再亂救人。
可我蹲下去看清他的臉,猶豫了。
他生得實在好看。
眉目清潤,鼻樑挺直,哪怕昏迷著,也是賞心悅目。
他醒後,問我救命之恩如何報答。
我說:「長得好看的,以身相許。長得不好看的,來世結草銜環。」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笑嘻嘻湊到我面前:
「那我應當屬於前一種。」
康復的第一天,他便抱著枕頭鑽進我的被窩,可憐巴巴地說怕冷,要替我暖床。
我們拜過天地,喝過合巹酒,在小小的醫館裡做了夫妻。
日子清貧,但我們從不覺得苦。
他會替我抄醫案,會在我出診時背藥箱,會將我煮糊的粥一口不剩地喝完。
我想,如果餘生都這樣平淡順遂就好了。
直到成婚半年,他說想帶我進京,拜見家中掌事的三哥。
進京後,我們住進一座雕樑畫棟的王府。
他才跪在我面前坦白,他原本是當朝五皇子,封號安王。
我氣得收拾包袱要走。
他抱住我的腿,哭得比當年凍在雪地裡還可憐。
「我就知道皇子身份惹人厭,才一直不敢說。」
「苗苗,我們只進宮磕一個頭,讓皇兄把你的名字加進族譜玉牒。
」
「之後我們夫婦便回岷州,再也不來京城。」
可後來。
我沒回到岷州。
他再也沒來過京城。
我們只做了短短一百七十三日的尋常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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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高漢子話音剛落,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立馬出口反駁:
「兄臺此言差矣。安王雖是藩王,但終究要受朝廷挾制。朝廷不放糧,安王也無可奈何啊。」
醫館裡頓時七嘴八舌起來。
「安王和皇帝是兄弟,跟他哥說一聲不就得了?」
「就是,這兄弟倆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胡說!安王和王妃才不是那種人呢,王府日日施粥,從不摻假。」
「有粥喝就不錯了!聽說安王妃把珠釵首飾都典當了,拿去換米換糧了,說到底,還是皇帝老兒不當人!」
......
沒等眾人辯個清楚。
出城採藥的小童卻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不好了!城門關了!岷州被叛軍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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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城門外的喊刀聲便傳到了城裡,人人自危。
那些叛軍原本都是受災的百姓。
朝廷遲遲不發賑災糧,地方官卻仍舊催繳賦稅。
許多人賣兒賣女,啃光了樹皮,最後實在活不下去,便搶了當地郡縣的兵器,一路聚集到了岷州。
城門外很快堆滿了屍??。
開始是叛軍的,後來也有守城將士的。
醫館日日有人送來傷員。
有人被箭射穿肩膀,有人腹部被劃開,還有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被抬進來時,手裡仍死死地攥著半塊發黴的餅。
我替他處理完傷口,才發現他的腰間掛著一塊叛軍的布條。
醫館老闆嚇得臉色發白,趕忙掃視四周,生怕讓別人看見。
「這是反賊,不能救啊......」
我將最後一圈紗布纏好。
「能幫一個是一個,這話可是掌櫃的你親口說的。」
老闆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把孩子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