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草_第3章 蕭珩笑了一聲
蕭珩笑了一聲。
「她配麼?一個嫁過人的殘花敗柳罷了,能留在御前伺候,已經是抬舉了。」
桑寧眼裡的戒備終於散去,勝利似的揚起下巴。
我將剩下的菜一一試完,確認無礙,放下銀針。
「陛下,可以用膳了。」
說完,我退到一旁。
旁邊傳來一聲輕輕的笑聲。
是皇后。
她看著我,眼中難得沒有厭惡。
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憐憫。
「你糊塗啊。明明佔盡先機,怎麼會落到今日這步田地?」
我沒有回答。
可她說得並沒有錯。
我被扣在宮裡時,皇后甚至還沒有嫁入皇家。
可受寵五年,我沒有孩子,沒有位分,甚至沒有一個能堂堂正正寫進皇家玉牒的名字。
如今蕭珩有了新人,我便要像一件用舊的物件,被灰溜溜地送出宮。
任誰看來,我都輸得一敗塗地。
我轉過身,朝皇后再次行禮。
「娘娘說得是。」
皇后愣了一下。
而我已經轉過頭,不知看向哪裡。
主位上,蕭珩正親手替桑寧夾菜,耐心聽她說山林裡遇見的趣事。
席間笑聲不斷。
我安靜站在陰影裡,目光越過滿桌珍饈,落在蕭珩手邊的藥碗上。
那藥是太醫院新開的。
蕭珩嫌苦,平日總要我哄著才肯喝完。
今日大概不想在新人面前失了面子。
他端起藥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便喝得乾乾淨淨。
06
第二日天還沒亮,戚公公便來趕人。
「苗娘子,陛下發了話,即刻把你趕出宮去,一刻也不許耽擱。」
我只背了一個小包袱。
五年裡,蕭珩賞我的金銀珠寶堆滿三間庫房。
我一樣沒拿。
來時兩手空空,走時也不該帶他的東西。
戚公公一路跟在我身後,欲言又止。
「你就這麼走了?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他再三提醒,我突然想起,確實忘了一件事。
我轉身往回跑。
徑直去了太醫院。
可惜了。
李太醫今日不當值。
我走到他平日坐的位置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五年裡,他教我辨脈、制丸、讀那些民間根本見不到的孤本醫書。
是我的半個老師。
戚公公追過來,臉色古怪。
「你回來,就是為了給李太醫磕頭?」
我起身拍掉膝上的灰,對他笑笑。
「您知道的,李太醫救過我的命。往後如果方便,還請您照拂一二。好了,現在可以走了。」
到了宮門,守門侍衛正在盤查我的包袱。
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蕭珩帶著宸妃,要去看城外新開的桃花。
我跪在地上,姿態恭謹。
汗血寶馬在我面前停住。
宸妃坐在蕭珩懷裡:「姐姐不是御前伺候的嗎?這是幹什麼去?」
我垂下眼,規規矩矩答:「回娘娘的話,奴婢要回家了。」
宸妃輕輕「呀」了一聲。
她嗔怪地看向蕭珩:
「陛下真小氣。姐姐在御前伺候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怎麼不多賞些體己錢?看看姐姐的衣裳料子,都是四五年前的款式了。」
蕭珩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
下一瞬,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沒有半分溫度。
「她只配這些東西。」
我點點頭,沒有爭辯。
頭頂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07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五年未見的京城。
酒樓換了招牌,街角多了賣胡餅的攤子。
連空氣都是自由的。
戚公公把我送上客船,冷了一路的臉色,終究還是沒忍住開口:
「你也是傻。若肯給陛下生下一兒半女,往後做娘娘,有什麼不好?」
我笑笑:「大概是很好吧,但我不喜歡。」
船行一個多月,空氣漸漸溼潤。
我有些暈船。
船身一晃,胃裡便跟著翻江倒海。
船工見我臉色不好,特意煎了緩解暈船的藥送來,還在藥裡多添了幾片姜,說江上風冷,喝了能暖一暖。
船孃見我總扶著腰,特意找了厚墊子。
「年紀輕輕身子不好,怎麼沒找郎中瞧瞧呢?」
我靠在窗邊,低聲道謝。
自從小產之後,我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坐久了便像有細針一點點扎進骨縫裡。
船孃低低嘆了一聲,又將艙口的簾子放下來,擋住江風。
途中停靠碼頭時,船家上岸採買米糧。
回來時,他懷裡抱著一罈酒,臉上喜氣洋洋,連腳步都比平日輕快。
「你們聽說了嗎?皇帝大赦天下,還免了一年徭役賦稅!」
我手裡的醫書頓了一下。
船家沒察覺,兀自高興道:
「聽說是宮裡的宸妃娘娘有喜了。陛下龍顏大悅,特意降恩天下。」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都說陛下寵愛宸妃,果真不假。宸妃才入宮多久,便有了龍嗣,往後定是享不盡的福氣。」
他絮絮說著皇帝與宸妃如何恩愛,碼頭上百姓又如何歡呼謝恩。
我安靜聽著,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
?
蕭珩終於要有孩子了。
那晚,我在夢裡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
入宮第五個月,他有一晚沒同我用膳。
我獨自吃了一碗蓮子羹,半夜便腹痛如絞。
血浸透被褥時,蕭珩才知道我有了身孕。
也是在那一刻,知道孩子沒了。
蕭珩發了瘋。
他審遍御前所有人,發誓要找出是誰給我下藥。
第二日,他沐浴了好幾遍,用龍涎香薰遍全身,仍遮不住濃重的血??味。